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起来了。
绝尘峰上的灶台她用了几天,已经摸透了火候。
米是昨晚泡上的,她倒进锅里,加了水,蹲在灶前看着火。火不能太大,大了会扑出来;太小了煮不烂。她守在旁边,水快溢出来的时候掀一下锅盖,火小了就添根柴。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粥终于熬好了,就是普普通通的白粥。她盛了一碗尝了一口,不糊不夹生,米粒开了花,稠稀刚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粥装进瓷罐,用布包好,抱着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绝尘峰上的雾气还很重。石子路两边的竹子上挂着露水,走过的时候沾了她一袖子。她没在意,低着头看路,步子稳稳的。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比昨天甜。
到了禁地门口,她伸手按了石块,石门缓缓开了。她走进去,甬道里安安静静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一下一下的。
石室里的油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石桌上多了一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把新瓜子——她知道那不是给她吃的,是给她嗑的,但今天她不想嗑。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手都空着。
顾长渊已经坐在桌旁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白衣,领口多了一道暗纹,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今天白粥。”沈清辞把瓷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顾长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沈清辞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没有拿瓜子,也没有拿别的东西。她就那么看着他喝粥。
他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
“你今天没嗑瓜子。”他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他倒是注意到了。
“不想嗑。”她说。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喝粥。沈清辞看着他喝粥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他喝粥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口都喝得干干净净,碗里不剩一粒米。她想起他以前在沈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吃东西从来不浪费。
他喝完了,她把碗收了,洗干净,放回瓷罐里。今天她没有急着走,而是把瓷罐放在一边,在石凳上坐着。
“你把手伸过来。”她说。
顾长渊把手伸过来,搁在桌上。沈清辞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是热的。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慢慢放进了她的掌心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凉丝丝的,像玉石放久了的那种凉。她把手指收拢,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还是凉的。”她说。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沈清辞不信。她两只手都握上去,把他的一只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她的手热,搓了一会儿,他的手背没那么凉了,但手指还是凉的。
“你这里面是不是没有血?”她开玩笑。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沈清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皮肤是凉的,很凉,像冬天的瓷器。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到他的下巴,托住了。他的下巴线条很硬,棱角分明。
“你瘦了。”她说。
“没有。”
“比以前在沈府的时候瘦了。你那时候脸上有肉。”
顾长渊没有说话。沈清辞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确实没有肉,硬邦邦的,硌手。
“你现在吃东西是不是吃不出味道?”
“嗯。”
“那你喝我的粥,是不是也喝不出味道?”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喝得出。”
“什么味道?”
“热的。”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说的是“热的”,不是“热”,是“热的”。不是温度,是感觉。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是凉的,她的是热的。两个人就那样抵着,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