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辞攥着那块帕子,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把帕子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朝禁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松林密密匝匝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在心里说:你等着。等我让你笑。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禁地送粥。她怕她去了,他会分心。她在绝尘峰的石凳上坐了一整夜,没有睡。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亮从树梢移到屋顶,又沉下去了。天快亮的时候,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放在石桌上,用一粒小石子压住。
第二天,她还是没去。
第三天,桃夭来找她,说禁地那边没有光了。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下午练完功,她回到绝尘峰,发现石桌上多了一碗粥。白粥,旁边放着一碟子咸菜,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三个字:“明天来。”
字迹有些潦草,笔画没有以前那么稳。沈清辞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她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石桌旁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煮了粥,装进瓷罐,抱着往禁地走。石门开着——不是开了一条缝,是整扇门都开着。她走进去,甬道里比平时亮,石室里的油灯换了新油,火苗旺旺的。石桌上放着那把新瓜子,还有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旁边那道内室的门也开着。
顾长渊坐在石床上,正在穿外袍。他的头发没有束,披散着,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沈清辞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来了。”
“嗯。”
她把瓷罐放在桌上,盛了一碗粥,端过去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喝,放在床边的石台上。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封印破了一层。”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还有几层?”
“七层。”
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伸过去。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比前几天热了一些。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急?你以前等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一天都等不了?”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三万年前,上古战场。魔域入侵,我以一己之力挡住他们。天劫降临,九重天雷,第一重劈下来的时候,你冲上来挡在我前面。”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是凡人。你挡不住。你死了。魂魄碎成九片,散在三界。”顾长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就写好的碑文,“我花了一万年,把你的魂魄一片一片找回来。送你转世。你每一世都活不长,要么夭折,要么意外。因为你魂魄不全,命太薄。”
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把自己的修为封了一部分,融入你的魂魄,补全了你。代价是我不能再出禁地。封印是我自己设的,关了三万年。后来我转世成凡人,去找你。陆砚洲那一世,凡人之躯扛不住你克夫的命格。天雷劈下来,我死了。元神回到禁地,记忆全部回来。你入无情道那天,我就知道。我一直看着你。”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哭着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恨我。怕你觉得,你替我挡了一次,我还你一万年,扯平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他的手指轻轻插进她的头发里,“我不想扯平。我想你欠我,我也欠你。这样我们永远扯不清。扯不清,你就不会走了。”
沈清辞抬起头,满脸是泪。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他的眼睛在看她。没有躲,没有移开。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皮肤是凉的,她的是热的。
“扯不清了。”她说,“三万年前我替你挡了一次,你找了我一万年,送我去投胎,又转世来找我。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不清了。算不清就继续欠着。你活着还,别想死。”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的手覆上她捧着他脸的手,慢慢握紧。
“所以你急着破封印,”沈清辞的声音还在抖,“是因为你不想再隔着这扇门了?”
“嗯。”
“你想出来见我。”
“嗯。”
“你想牵我的手,不用等我来找你。”
“嗯。”
沈清辞把眼泪蹭在他的衣领上,声音闷闷的。“那你破。我等你。一层一层破。你破一层,我就在外面等一层。你破七层,我等七层。你破到死,我等你到死。”
顾长渊的手猛地收紧,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听见他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两个人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慢的和快的,凉的和热的,三万年的和三年的。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她擦了脸,端起那碗凉了的粥。“粥凉了,你喝吗?”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她收了碗,洗干净,放回瓷罐里。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我等你。”她说。“好。”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