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眼前的荒原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变好了，是变荒了。草木越来越少，土地龟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粉末，踩上去像踩在干涸的血上。风很大，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沈清辞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寒露走在前面，步子跟第一天一样快，好像风沙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沈清辞问。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早点到，早点回。”

沈清辞没接话。她发现寒露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是在赶着去投胎，走路快，吃饭快，连喝水都比别人快。沈清辞追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龟裂的大地上。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沙尘，太阳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点，挂在头顶，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傍晚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只有七八间破屋子，围成一个圈，中间一口枯井。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房梁，像一排肋骨。村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破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在往远处张望。看见沈清辞和寒露走过来，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然后朝她们挥了挥手。

“姑娘，你们是仙门的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

老头松了口气，把拐杖往地上一拄，转身朝村里喊了一声：“出来吧，是仙门的，不是妖兽！”破屋子里稀稀拉拉走出来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全是灰。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哭个不停。另一个年轻男人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颜色发暗。

“妖兽伤的？”寒露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人的胳膊。

那人点了点头。寒露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扔给他。“自己涂。”那人接住瓷瓶，愣了一下，连声道谢。寒露没理他，转身走到井边，往里面看了一眼。井早就干了，底朝天，连泥巴都裂了。

沈清辞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那几个孩子。孩子们接过饼，不敢吃，看大人，大人点了点头，他们才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沈清辞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在沈府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但至少她不会死。这些人不一样，妖兽来了，他们会死。

“妖兽是什么时候开始闹的？”沈清辞问那个老头。

老头叹了口气，在门槛上坐下来。“小半个月了。那畜生每晚上来，专挑牲口吃。吃了我们家三头羊，隔壁老李家的牛也被叼走了。昨天夜里差点扑倒一个人，还好跑得快。”他指了指那个胳膊受伤的年轻人，“就他，被抓了一下，皮开肉绽。”

“怎么不搬走？”

“搬哪儿去？我们祖祖辈辈住这儿，地在这儿，根在这儿。走了，啥都没了。”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姑娘，你们是从无情道来的？”

“是。”

“无情道……我听说过。三万年前，有个白衣仙君，就是你们无情道的。”老头的眼睛浑浊，但说到“白衣仙君”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一个人镇守城门，魔域的兵马来了好几波，都被他打了回去。”

沈清辞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您知道那个白衣仙君的事？”

“知道的不多。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老头往远处看了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说那个仙君法力无边，一个人能抵千军万马。魔域那边的人怕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什么……”他想了想，“‘白煞’。因为他穿白衣，杀人不眨眼。”

“他杀的是敌人。”沈清辞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当然。他保了我们一方平安。要不是他，上古战场那边死的人更多。对了，传说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裙角。“什么人？”

“一个哑女。”老头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没人听过她说话。有人说她是仙君捡来的，有人说她是战场上活下来的孤儿。反正就一直跟在仙君身边，寸步不离。仙君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老头顿了顿，“也有人传言，说那哑女不是普通跟班，是仙君的心上人。”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插嘴：“我也听说过。说玄天宗的圣女喜欢仙君，仙君不理她，就只带着那个哑女。圣女气不过，处处针对那哑女，仙君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是我的人，谁动她，就是动我’。那圣女气得脸都绿了。”

沈清辞的眼眶有点热。她别过脸去，不让寒露看见。寒露站在井边，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的剑一动不动的。

“后来呢？”沈清辞问。

老头沉默了很久，低下了头。“后来……仙魔大战最后一场，天降雷劫，九道天雷。仙君挡了八道，最后一道……那个哑女替他挡了。人没了，魂飞魄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仙君抱着她的衣裳跪在地上哭，天降大雨，三天三夜没停。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仙君了。”

村里安静下来。小孩不哭了，大人不说话了。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呜呜的，像是在替谁哭。沈清辞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寒露走过来，在她旁边站着，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辞站起来。

“妖兽今晚还会来吗？”她问。

“会。每天夜里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