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怎么和你们介绍我自己呢?
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就这样吧。
我猜你们也不会在意我怎么说这个故事,或者我说了什么样故事。
那就从头来说吧。
你们可能不信,我是东科医院的心脏科医生。今年刚刚三十三岁。就是前天过的生日。
虽然也并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但我还是自己煮了面条吃。清水煮面,加上红糖。是甜的。再在面条上卧一个糖水鸡蛋。太阳样子的鸡蛋。
面条很好吃,我每年都会给自己煮一份一模一样的生日面。然后我会连汤带水把东西吃完。
虽然我一直是唯物主义的信徒,但每每过着没人记得,没人庆祝的生日时,总害怕自己因为缺少祝福而短命,所以我必须在生日当天吃一碗面。
科室里的主任昨天私下找我,说想提拔我。
那个色眯眯的秃头男人讨厌极了。他以为我会相信凭他就能提拔我?他也不看看自己是几十岁才坐上主任位置的。
当然,还不排除他家里那个母老虎出了多少力呢?毕竟色老头娶了院长的女儿。
你们不要被我的语气吓到。我就是这样的。可能会有点尖酸刻薄。
在我讲给你们听的故事里,我保证,克制我自己。请你们听我把故事讲完,好吗?
色眯眯的老秃头名叫朱海,入东科医院十五年。他偷偷摸摸把手放在我腿上的时候,我拍了照片。他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么?
我也确实是好欺负的。他的把戏没有得逞,我却因为他的态度,被科室的其他同事排挤。
我确认那是排挤。他们总在背后窃窃私语,指着我议论来议论去,讨厌死了。
我没把这件事说来,不是因为我怕他,只是因为我怕麻烦。极度怕麻烦。我讨厌因为我说了一件事,别人来追问我第二件事。
你看,这就是我的社会关系。如此糟糕。乏善可陈。
和你们说说我的家庭关系吧,这可比我的社会关系有意思多了。
我的母亲张娟是一个人民教师。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教书了。不对,她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教书了。她只教我。用她森严而落后的观念限制我。
我本来会是一个大明星,演戏很好的那种。或者会是一个大画家,能开好多画展的画家。再不然就是一个船长,造出一艘艘船,然后在深夜驾驶我的船出海,可能以捕鱼为生。
但是我是一个医生。
在我母亲的虚荣心下,我变成了最没有灵魂的傀儡。
我后来一直在想,是否因为张娟的原因,她把我的天分掰断,把我自由的翅膀砍掉。
而我,一个正常的有感情会叛逆的男孩子,才会从青春期开始,成为了女士衣物的狂热迷恋者。
你们不要觉得我在胡说八道。我会和你们细细控诉张娟的。她不适合做一个母亲。或者说,她不适合做我的母亲。
如果她不是我的母亲,那就意味着,她不会嫁给我的父亲。那个恶心的骗子。她会嫁给一个温柔而有风度的男人,可能也会是个老师,然后,她会有一个孩子。
他们会一起爱他。
但是她是我的母亲。她嫁给我的父亲。那是她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我不止一次希望她死去。也不止一次希望我自己死去。
姜卫国是个骗子,他喜欢男人,却瞒着张娟,结了婚。
奶奶也是个骗子,她知道姜卫国喜欢男人,却极力撮合张娟和她儿子的婚事。
我最惨,我是他们彼此厌恶下忍着呕吐,生出来的产物。一出生就不被祝福,不被期待。
我恨姜卫国,是真的恨。他自己是个垃圾,却要把我这个垃圾生出来。生出来又不负责教导我不要成为一个垃圾,就又走了。
我没有父亲。他只是给了张娟一颗精子。
我八岁的时候,从隔壁王大妈那边听说,姜卫国在我出生两个月后,和他的同性情人殉情,死在了镇子边的旅馆里。
那个时候,张娟还在医院病床上躺着。奶奶也因为想要拦着她不听话的儿子而倒在了路边。
没人顾得上我。
王大妈说我从小就懂事,两个月的娃,不哭不闹,见人就笑。于是,她们发了慈悲,帮病床上的张娟照看着还在爬的我。
姜卫国除了给我带来印在我身上的“同性恋殉情那家的儿子”的名头外,还给我带来了阴沉而神经质的母亲。
我不是唬你们,阴沉和神经质的张娟确实是姜卫国给我带来的。
镇子上的人都说,张娟年轻时候是十里八方的美人。写得一手好字,瘦金体娟秀而有风骨。常穿一身蓝色格子旗袍,头发挽起,用一块小手帕扎出蝴蝶的形状,脚上总穿一双细细的时髦高跟鞋。
为人沉静得体,在镇中学里,是最为出众的语文老师,学生都说她是温柔的仙女。
可是我的记忆里,张娟十年如一日着黑色毛衫,藏青色的棉布裤子她有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