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看过她的字,我看最多的是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目光呆滞,嘴巴里张张合合,说些听不清的话。
她的头发枯得像稻草一样,虽然还是每日精心梳起,只是从来没见过扎成蝴蝶样子的小手帕。
她的情绪不稳定,镇里老师研究不再让她教书,派给她整理仓库的闲职,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学生到底有没有说过她是温柔的仙女。
我怕她。张娟。我很怕她。从小就怕。
老人们常说,聪明的孩子三岁就有了记忆。我真的不聪明,我九岁才有记忆。
但是我却记得,可能是三岁也可能是三个月的时候,夜里醒来,看见张娟站在我的床边,她用手箍住我的脖子。
这样的记忆在后来的日子,陆陆续续都有过。
她曾经是想杀了我。
我猜,她还想一并杀了她自己。
等到上学的年纪,她喜欢给我穿干干净净的衣服。然后等我从学校回来,她会扯着我的衣服,大声质问我,为什么衣服脏了。
关于这件事,在十八年后,我已经不再受制于她时,她曾指着我的鼻子,用恶毒的话诅咒我怎么不去死。
然后她说:“你这样的怪物,姜卫国生的怪物,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我每次问你怎么把衣服弄脏,你都用那种冷酷残忍的眼神看我。你知道我每次看你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在后悔,为什么不捏死你一了百了。”
我什么表情,我自己看不着,但是我确实是无动于衷的。
我习惯了吃着饭,她突如其来的尖叫,或者把正在睡梦中的我拉起来,捏着胳膊,叽里咕噜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有时候,她会摔盘子。有时候,会打我。
说回来,我为什么迷恋女士衣物。除了我是一个垃圾的儿子外,还有别的原因。
我的青春期来得比较晚。十六岁收到了女孩子的情书。粉色的信封,上面有香香的味道。这封情书被我塞在了书包最隐蔽的隔层。
然后张娟看到了这封情书。她发狂了。
餐桌上的气氛一直很压抑,所以我并没有察觉出那天有什么不同。我已经习惯了身在此处,脑子飞到别处。
那一天,我似乎在想世界上落差最大的瀑布,安赫尔瀑布是怎样的壮阔。
碗碟一下子擦过我的脸碎在了地上。
我没有多余的害怕。只觉得很烦。
她那天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问我是不是和怪物姜卫国一样要做别人的笑柄,说这么小的年纪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要成为□□犯。
那天她还指着我,脸上似乎是惊恐,但是她怎么可能惊恐呢?她说:“你不要用怪物的眼睛看我,你老是这副死样子,是不是来讨债的。”
太烦了。
我只是想安静想一下大瀑布而已。
于是我趁她不注意,躲进了阁楼装杂物的隔间。里面有一个大大的衣柜,是奶奶以前用的,现在闲置在阁楼,装些我们平常不用的衣服。
我缩进柜子里,关上门。终于听不见张娟的尖叫声了。
那天我穿了到膝盖的短裤,柜子里有一套香槟色的女士睡衣,吊带的,长度及膝。
这是两年前,我送给张娟的。
那年我参加了市里的美术比赛,得到了一等奖。那是二零零六年,我用全部的奖金,六百块,给张鹃买了商场橱窗里最好看的这条睡裙。
说到底,我多少是有些期待的。我希望她能爱我。所以我用美术一等奖以及一个礼物来贿赂她。
但是那天,我被打了。打得很惨。
她只要我努力学习,只要我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这些学科拿高分,她说她不要一个同姜卫国那样多才多艺,最后死在恶心的才情上的儿子。
我想,她只是要我扮演好她想象中儿子的样子而已,多简单,那就扮演呗。
我在柜子里,摸着那条睡裙。
真丝质地,在闷热的夏天挨近皮肤,有了一种春风拂面的温柔的凉。我于是把短裤往上拉了拉,想让我更多的皮肤接触到这份凉。
在柜子里,在那条睡裙上,我睡了近三个月来唯一的一次安稳觉。没有做梦,没有眼泪,没有半夜的抚在脸上的冰冷手指。
说实话,我失眠已近三个月。这个事情我没有和任何人说。
我没有朋友可以说。
也不觉得张娟或者学校的大人们会理解我的失眠。他们只会觉得我在哗众取宠。于是,我谁都不说。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我会在晚上偷偷去阁楼把睡裙拿到房间,藏在被子里,然后反锁好们,双臂抱着睡裙,安稳入睡。
这是我的秘密,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