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苔藓么?
长在阴暗处。一长一大片。是最会得寸进尺的植物了。它必须要依附于别的东西才能生存。
即便生活在阴沟里,也依旧是向往阳光的。只有在阳光的照耀抚摸下,它才会成长得茁壮。阴暗滋长不了它,但阳光可以。
接着和你们说我的故事,不知道你们还在不在。
我希望你们在。但是你们不在,也没关系。故事不讲我会死。
现实的生活越无趣,我越漠视它。我越漠视它,我越沉默。我在现实中越沉默,我的表达欲就越积越多。
我应该还没告诉过你们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唐,是垃圾姜卫国的垃圾儿子。我十六岁发现自己喜欢滑滑凉凉的女士睡裙。又在十八岁,第一次把女士裙子穿在身上。
我不只一次说过,我的青春期来得晚,叛逆期也就格外叛逆。似乎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惯用的伎俩,我在吸引张娟的关注。
即便我很不想承认这个事情。
十六岁情书后,张娟对我的关注一度达到高峰。
她会在晚饭时候,问我一天的学习情况,也会在我写作业时,在我房间外面走来走去。
但是这种关注没有持续多久,她似乎没了做好妈妈的耐心。不,她一直没有做好妈妈的耐心。
我十八岁谈了第一次恋爱。
女孩子是学校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姑娘。为人开朗而热情。我喜欢这样的人。她们活在阴暗的背面。有能力用自己的光去滋养活在阴沟里的植物。
在我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之前,我是真心实意喜欢她的。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买了她心仪的有蕾丝花边的裙子,准备送她做生日礼物。那是我偷偷参加概念作文比赛,拿到的奖金。但最终我没有送出去。她转学了。
张娟磕着瓜子,站在我房间外面,阴阳怪气:“怎么,那个女的转学了,你就不活了?那你死远点,别碍我眼睛。”
她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死。
就是那天的午后。她出门了。我反锁了家里所有的门窗。穿上了那条裙子。
蕾丝花边,白色棉布,纯洁极了。我反反复复在浴室镜子前看自己。第一次发现,我长得并不难看。我从浴室出来,捂着心脏,在房子里面走来走去。
那一天的心跳很快,那种感觉很自由,很刺激。
我后来去了心脏科做了医生,曾浪漫的想过,有一天能用听诊器听到和那天我的心脏跳动频率一样的心脏。
初识自由,便一发不可收拾。
所幸,我还是有理智的。直到十九岁入了大学,才慢慢从那个压抑的家里挣脱。
张娟想要我报考法学专业,她认为法律从业者会严于律己,必定不会步姜卫国的后尘。
我不同意她的想法,但是我也说过,我极怕麻烦,于是,我填写了法学专业。
我不会和她说,学习法律也不一定会让人不像姜卫国一样。
骗婚,无责任感,不孝,自己过得生不如死,也害了与自己有肌肤之亲或者有血缘关系的人。
从吴江去江城的火车上,我突然有点想哭。
我在这里生活了近十九年,研究过放学路上的每一只蚂蚁,每一棵玉兰,甚至坐在阳台上陪伴过每一次日落。
我一度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但在我远行的这一刻,蚂蚁没陪我,玉兰没陪我,连落日也没陪我。
火车站里来来往往很多人,我坐在候车厅,看着眼前滚动的屏幕,机械的女声在一遍遍播报车次,排队进站的人大包小包拖着拽着。
那些包里,是他们的财富。是他们被关爱着的证明。
他们肆无忌惮招摇着,向世人宣告,我就算脸上不笑,就算面无表情,我也是有人爱着的。
我们和你不一样。
是的,我没什么行李。包里是我的证件以及两套换洗衣物,在最狭小的隔层里,我塞进了一件香槟色睡衣和一条薄薄的白色棉布裙子。
这就是我的所有财富。
我真的不富有。
在火车上哭了很正常,不是么?
我看到这节车厢里有好几个孩子哭了。
他们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给列车员核对信息,学生减半的车费核对,也没有那么严苛。我把拿出来的身份证再次装进包里,就听到隔壁女孩的哭声。随后又有两个声音加入。
我只是想哭。但我没哭。有人疼爱,才有资格哭。
吴江和江城隔得很远。
从西南的镇子里,跨过层层高山,路过长着青皮橘子的山,再到有橙红色柿子的城,最后进入平原。
在这个被长江冲刷出来的富饶之地,我停了下来。
我离那个家已经很远了,不是么?
我在江城大学外面租住了一个很小的公寓,四十几平,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厨房在进门的地方,房间有一面大大的穿衣镜。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私密的空间。
在这里不会有人突然尖叫,不会有人用看仇人的眼神看我,也不会有人在我背后议论我是“同性恋殉情那家的儿子”。
我在这里感觉到了安全。
藏进一个没人在乎我过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