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学校即将开学。
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样寻常。我照旧试图通过微信摇一摇的功能,寻找某个只存在夜里的女孩。然后失望而回归。洗澡上床睡觉。
接到赵奇电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正天人交战,下腹涨涨的难受。手臂由于强忍住生理上的冲动而微微发麻。
想到夜精灵后,我的自控力变得如此之差。
电话响了,我松了口气。
被别的事情打断了,我今晚应该不会再有这样不可控的冲动了。年轻的学生嗫嚅开口,在我再三追问下,表明自己现在在警局。
我觉得自己脑袋上绑了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扎手,随时可能爆炸。
这个夜晚终究是值得纪念的。
我从弥漫着桂花香的夜里,走进开着白炽灯的警局,也就走进了那个我曾经做过的绮梦。
我后来想,我会在三十岁的年纪突然喜欢上桂花的香味,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晚。
我在皎洁月光下踩着八月开盛的桂子,走进了一片被棉花包裹的世界。
我看见了那个女孩。
我们在一个雨夜,坐在便利店玻璃窗前,吃着泡面。她在哭。很委屈的哭,不像我学校的女学生那样,一哭就大吼大叫,高声控诉。她就坐在那里,规规矩矩坐着,吸着鼻子。
后来,我梦见了她。
在梦里,她是我夜夜等待的夜精灵。有优美的腰腹线条,喜欢套一条牛仔裤,有时候是紧身的,大部分时候宽松的。
无一例外的,她都穿着蕾丝内衣。涂红的指甲性感地要命。嘟嘟的唇又显出单纯可爱来。
她在警局,凌晨一点半。
披散的长发,瀑布一样从头上倾泄下来。挺翘的鼻尖显出无限俏皮。
她似乎胖了一点,脸部有些圆润,鹅蛋一样流畅。
凌晨的警局有些冷。她缩在铁质椅子上,双手环住膝。下巴抵在膝盖上。
我走进警局的门,空荡荡的空间里有两个突兀的人影。
赵奇在和缩在椅子上的女孩说话。凑得很近。
女孩子抬头看了过来,白炽灯下,她的面容苍白而可怜。
我其实一开始没认出来她。她和上一次的打扮差别太大。短发变成了长发,涂了比上次还要好看的红指甲。眼睛边有闪着光的亮粉,眼影是桃花一样的红,在眼尾出勾勒出一片风情。
印度尼西亚的火山大爆发,西伯利亚群聚昆明过冬的海鸥,从坦桑尼亚迁徙至肯尼亚的非洲动物们,甚至是海啸地震,甚至是塌方山洪,任何一种壮观的、动荡的自然现象来形容此刻我的心跳,我觉得都是妥帖的。
没有一刻,让我如此笃定,她就是我的绮梦,是那个夜精灵。
住在我到不了的那个高楼里。夜夜在我心上辗转。
我决定先送赵奇回学校。我需要和她有独处的时间。
我已经想好了,就算我再次折回警局,她已经走了,那也没关系,我会去赵奇去的酒吧等她。我会求警察把她登记的电话给我。我会有很多种方法找到她。
“顾老师,我错了,你别不说话,你训我还好..........你不训我,我害怕呀。”耳边少年的声音叨叨叨响着。
但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它留在警局里,那个女孩勾走了我的魂魄。
我愣愣回神,问他:“你说.........你是在酒吧里打架进的警局........那个女孩子为什么也会在警局?”
少年似乎觉得我问的问题很蠢,噗嗤一声笑了,把手搭在车门上,杵着脑袋,少年人常有的狂傲口气,他说:“她在酒吧,有个老男人欺负她,我当然不能让人欺负她了............”
欺负吗?
“顾老师,你都不知道那些人多坏,明明看见那个老男人欺负她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帮忙............你说说,一群大老爷们有意思吗?”
少年语气里有太过明显的宠溺偏爱,而这份宠溺偏爱让我觉得刺耳。
“她总去那里吗?嗯........我是说那个女孩。”
“也没有,我有时候专门去那里找她,也看不见她,酒吧里的人都和她不熟,她就是一个人呆在吧台喝喝酒。”
“咦,顾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唐糖很美?她的眼睛可好看了,笑起来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鼻子也很性感.............”
“到了,下车。自己去门卫那里写罚单,下周开学,把检查交上来.........哦,记得三万字检查。”
“啊,为什么别人只要写三千,我要写三万啊?顾老师,你不是整我吧?”
整你吗?故意的。
但是我怎么可能承认,就是因为你说夜精灵是的语气让我火冒三丈呢。我于是说:“因为你让我半夜在外奔波,写三万字还委屈你了?”
从警局到学校,总共花了30分钟,回程又过了30分钟。重新折返警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一路上我都在懊恼,我怎么会蠢到没有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就离开呢?
停好车,朝着警局走。
寂静的夜里,能听到我鞋子敲打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步都是幸福的声音,这声音带我通向一个彩色的梦。
她还在警局,依旧缩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那样,闭着眼睛。
白炽灯下,飞蛾绕着灯飞来飞去,落下一个个影子,打在白色的瓷砖地面,像极了动漫里的幽灵。
她的后颈从白色蕾丝衬衣里面露了出来,是脆弱极了的模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了。我说送她回家,然后她就哭了。
依旧是无声无息的哭。眼泪豆大的从眼睛里面垂直掉落。
我确认此刻我的心是疼的,连带着我的胃都开始哽哽的难受。
我想抱她。想亲她。想安抚她。想摸摸她的头。抚抚她的背。
但也只是想,我们只是见了两面的陌生人,彼此的名姓都尚未光明正大交换,又怎么能有亲密的行为?
值班的民警在催促,赶紧把人带走。
从她身边经过,去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了她黑色丝袜上破了的洞,滑稽的,破在了脚踝处。
她目不转睛看我,盛满眼泪的眼睛里写满了可怜。
从警局出来,月亮似乎更加亮了,世界如水一样宁静。
她跟在我身后,高跟鞋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音,同我的鞋子的咚咚咚声混在一起。是这个夏天以来,我听过的最好听的音乐。
“你..........还记得我么?”
她显然被我突然停下脚步的问话吓到了。惊慌失措的眼神挠着我的心,让我心里痒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