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把这件事情叙述清楚呢？我想了很久，想了各式各样的措辞，居然没有找出一种方式适合说出那天发生的事情。

我在东科医院看望骨折了的黛文，却无意看见医院的医生公示栏里，一个叫姜唐的心血管科医生。

公示栏里的照片是蓝底证件照。他顶着寸头，挺直背脊，白色衬衫扣子扣到了最后一颗，系了一条深绿色的领带，暗灰色的西装外套看上去有很好的质地手感。往上看去，他的皮肤白皙，金色边框眼镜下有一双风情眼，眼尾处微微上挑，说不出来的带了媚气。

“看到没，就是他，我晚上要和他吃饭去了，哈哈哈，我会和他求爱的.......要是能直接定下来，我晚上就约他去酒店，鲜花、红酒、音乐.......哎，顾老师，你等等我啊，别着急走啊，我还没说完呢。”身后苏素追了上来。

他雀跃的语气，幸福的模样，真真刺眼。

我不知往哪里走，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只是梗着脖子，咬紧牙往前走。我知道自己的劣根性，天性里的执拗，被良好教育和理智压抑下的小孩子一样的粗蛮其实一直都在。

“哎，顾老师，你去哪啊？药房在那边，你不是要去给小蚊子取药么？哎，你往心血管这边来干嘛啊？”

去看看。去发现。去了解。去吧，顾雪炉。

我心里的声音几乎震破我的耳朵。

“咦，你怎么突然停下了？吓我一跳，都撞在你身上了..........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家姜唐很棒。”

我看着心血管科室外墙上的简介。在众多的医生简介里，姜唐的排在了最下面，一点不起眼的位置。

姜唐，毕业于江城大学医学院，主修心血管，因在医学院成绩优异，曾公派到英学习一年，后师从西科医院黄淳，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在简介的最下面，有人贴了张照片，照片是援川的医生出发前的合照。

那个寸头的男人依旧是穿着衬衫，静静站在队伍里，不突出，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援川？

我觉得喘不过气，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耳边是苏素聒噪的声音，他在说什么？他家姜唐？

“哈哈哈，你看，这是我，这是他，我们还一起去了川城呢，也算是九死一生，生活真的，啧啧，能珍惜的时候就要珍惜，你都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

“他之前是去川城救灾？”我艰难开口，声带火辣辣的疼，心脏噗噗噗跳动紊乱。

“是呀.......哎，我就是在川城看到了那么多妻离子散，生死相隔的遗憾，才准备要和他告白的。”他忽然严肃了起来，一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微微眯起，带了些说不出的认真，轻轻道：“我不愿意只在旁边看他了，我想明天能抱着他，能亲吻他，如果真的有了意外，我也希望他能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们会相互扶持走完一生。”

“好了，走了，我先去找他了。”他神色片刻恢复如常，转身走了，留我一人呆在原地。

世界是熙熙攘攘的，我能听到周围来往的人的声音，能看到各式各样的人经过的样子。可这些声音、画面就只是一些声音和画面，它们不进入我的大脑，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声音和画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别人在奋力拯救生命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问我自己。

脚步不听使唤，朝着科室门口走，听见一个苏素的声音，撒娇一样，他说：“姜唐，你记得啊，我们一会的约会。”

我走到门口，敞开的门里，有一个短头发的男人，身着白褂，正在低头整理手上的资料。

傍晚的灿阳从窗户里透进来，洒在他身上，像是九天神明，忍不住叫人膜拜。

我问他：“你是........姜唐？”

那人转头看我，逆光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般在光明里。他脸色苍白，拿资料的手在抖。

我问他：“你认识一个叫姜姜的女孩么？”

然后他像是要哭了一样，咽了口唾沫，皱着眉，抖着手，重又拿起了资料。我的心一下子疼了起来。我的出现让他这样害怕了么？于是我缓和了表情，尽量放松我自己，笑着问他：“哦，你长得同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很像........我还想问问你，你们是不是兄妹呢？”

他像是瞬间松了口气，僵直的背也缓缓放松，把资料在桌上理整齐。割了许久，或许是三秒，或许是一分钟，反正我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我看见苏素都要出来打圆场了，他才看了我一眼，冷冰冰道：“哦，是吗？”

苏素说，姜医生对谁都这样，冷冰冰的。我却想的是那个在凌晨的小区单元门外，小心翼翼问我“那我可以找你聊天么”的姑娘。

“你们真的长得很像。”我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咄咄逼人，明明大概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不愿意相信真相。

“我是有个妹妹。”他皱着眉，轻轻开口。似乎在为我的不礼貌生气。

怎么做呢？我该怎么做？我的心很慌，慌到我甚至觉得自己胃疼了起来。

没有了往日的气质风度，我反复乞求他，能不能添加微信。他拒绝了。

这个男人有着铁一样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