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大半。
开阳三中的午休有一个小时。然而说是午休,其实对高三学生来说就是自习。
有人趴桌睡觉,但更多的是戴着耳机刷题或边吃零食边刷题的人。
窗外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了,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扎得人眼欲瞎。
班长谭枝坐在讲台上看着他们自习。
谭枝扎着高马尾,面前摊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的书。她的目光偶尔往台下扫一下,瞥一眼说话声音太大的同学。
宋熠淮趴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脸被硌出一道红印,手臂发麻,胃还在疼。
他动了动,没抬头,只是把脸换了个方向,朝着墙壁。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那声音撞过来,他的太阳穴也“兴奋”地跟着跳。
贺烬放下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背影蜷缩在椅子和墙壁之间,从早上那盒虾饺被扔掉之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
准确地说,是宋熠淮没再给过他任何说话的机会——趴着,装睡,不理,连冷笑都懒得给。
贺烬想起昨天此人睡过去的数学晚自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推到两张桌子中间,轻轻敲了敲那人的桌子。
宋熠淮感觉到了。
他转头扫了一眼,函数定义域,集合运算,向量夹角——最基础的东西,都是高一的。每一道题旁边都留了空白,像是等他来填。最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试试看,不会的我教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伸出手,用指尖把那张纸推回去。
他动作不大,只是轻轻一拨,纸就滑回回了贺烬那边。
他没有看贺烬,也没有说话,做完就把手缩回去,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
贺烬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纸,沉默了一会儿,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没再写新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阵,语文课代表林小雨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进来。
她扎着低马尾,走路很快,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轻快的节奏,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后就开始按组分发。
“第三组,找到自己的往后传。”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休里格外清晰。
靠窗这一组的前几排全睡倒了,没人传作业,林小雨就一本一本地发。
发到贺烬的作业时,她看了一眼贺烬旁边那个趴着的人。
宋熠淮从来不交作业,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各科课代表发作业的时候都会自动绕过他,就像老师上课点名的时候会自动绕过他一样——那个座位是教室里的真空地带,被所有人默契地留白。
贺烬看着自己桌角那本语文作业,忽然想起什么。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宋熠淮露在外面那截苍白的后颈上。
他想起杨林贴在后墙的成绩单——宋熠淮的名字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上,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语文72,数学12,英语126,物理6,化学18,生物22。
语文72分,英语126。
这两科都是文科性质的,不需要平时刷题也能靠底子撑着。
语文那72分里,宋熠淮的作文是0分。
他没写作文。
如果他写了呢?
贺烬在心里算了一下,语文作文60分,只要写满,就算偏题了,只拿一半的分,语文也能上一百。
一个语文能上三位数、英语能考126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该考倒一,毕竟开阳三中只是个普高。
他想起那张被推回来的草稿纸,想起那几道碰都没碰的基础题。
这个人不是学不会,是拒绝学,拒绝被任何人拽进“正常”的轨道。
贺烬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他翻开自己的教辅,继续做题,但脑子里那个数字还在转——126分。
开阳三中这种普高,英语能上120的,总分早在年级前一百了,他是在跟谁较劲?
午休过半,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趴着睡的人变多了,还有零星的几个人戴着耳机,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窗帘拉了一半,被酿成金色的阳光钻进来,教室里明暗各半。
宋熠淮没睡着。
他趴着,脸朝着墙壁,把手摊开。
掌心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他盯着看了两秒,把手翻过去,手心朝下,压在腿上。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照在他蜷缩的脊背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气。偶尔有学生偷偷溜出去玩,笑声从楼下传上来。
身侧传来一声轻响,贺烬站了起来。
宋熠淮没抬头,但能感觉到贺烬从座位边离开,脚步声往教室后面去了。
他不在意,这个人去哪儿都跟他没关系。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回来了。
贺烬在座位边坐下,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