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
杨林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批改好的周测卷子。
她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戒尺敲讲台,看起来严厉,但其实她心里挺有数的。
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在靠窗的角落停了一瞬。
宋熠淮趴着。
贺烬坐得端正,笔尖点在教辅上,姿态和旁边那个蜷缩的身影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杨林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开始讲卷子。
她讲题很快,板书工整,偶尔点人回答。
讲到有机推断的时候,她叫了张文远。张文远坐在第三排,是班上的第二名,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说话不急不慢,把反应机理讲得清清楚楚。
杨林点了点头,又点了谭枝补充了一个细节。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
贺烬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他听课只是在过一遍思路,那些题对他来说不难。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宋熠淮还是趴着,呼吸极轻,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他的桌面空空荡荡,没有卷子,没有笔,没有笔记本。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林没有立刻走。她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看了一眼贺烬,说:“贺烬,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贺烬站起来,经过方铭徽座位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方铭徽正跟齐浩轩讨论一道物理题,头都没抬。
他们俩坐在第四排的位置,是方铭徽主动找班主任要求调过去的,理由很简单——“齐浩轩可以教我题”。
方铭徽提的要求,杨林居然也批了。
贺烬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门半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在批作业。
杨林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旁边摞着厚厚一沓卷子。她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贺烬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杨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贺烬,”她开口了,“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贺烬说。
“月考成绩我看过了,全市排名比上次进步了。”杨林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你还可以更好。”
贺烬没说话,等她的下文。
杨林从桌上抽出一张成绩单,推到他面前。
那是上次月考的全班排名,最上面是贺烬的名字,后面跟着672分,断层第一,比第二名高几十分。
杨林的手指往下拉,划过中间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数字,再往下,停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上,宋熠淮,总分258。
“一对一这个制度,是学校的传统,我不好说什么。”杨林的语气放慢了一点,“但你跟宋熠淮坐在一起,你觉得……对你有什么影响?”
贺烬看着那张成绩单,没立刻回答。
杨林继续说:“我不是说宋熠淮人不好,但这个孩子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不听课,不交作业,上课就是睡觉。你坐在他旁边,旁边的人天天趴着,你心里会不会有影响?会不会觉得……”
“不会。”贺烬说。
杨林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我知道你性格好,不会受别人影响。”她靠在椅背上,“但我考虑的是,你是不是应该跟成绩更好的同学坐在一起?”
“张文远上次跟我说,他想跟你讨论题目,离得太远不方便。”
“谭枝也是,她的英语有些地方需要交流。年级前列在一起可以互相促进。”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宋熠淮那边,我再给他安排。或者他一个人坐习惯了,不安排同桌也没什么。”
贺烬听懂了,杨林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她只是用商量的语气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换座位,把自己调开,把他放到更“合适”的位置上。
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年级第一不应该跟倒数第一坐在一起,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他应该答应的。说一句“好”,站起来,回去收拾东西,换到张文远或者谭枝旁边,继续当他的年级第一。
宋熠淮会继续一个人坐,和之前两年一样。
没有人会说什么,没有人会觉得不对。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对所有人都好。
他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去和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坐呢?
但他没有开口。
杨林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贺烬,我知道你有责任心。你想帮他。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宋熠淮那个状态,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你坐在他旁边就能解决的。他自己不想学,谁也帮不了他。”
贺烬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知道杨林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