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上,一条新帖子的热度正在迅速攀升。
发帖人的ID是一串数字,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帖子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张照片和一行文字。
照片是在游泳馆拍的。第一张是远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坐在池边,侧脸对着镜头,逆光,轮廓被勾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第二张是近景,拍到了那个男生的侧脸——苍白的皮肤,低垂的眼睫,眼尾那颗深色的小痣。
第三张是俯拍,男生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手里的书翻开在池边,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配文只有一行:
【他不会觉得自己像忧郁男神吧?】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了二十多条回复。
“卧槽这是谁”
“高三四班那个怪胎”
“我知道他,就是那个让人滚的”
“长得确实好看啊……”
“好看有什么用,脑子有问题”
“人家颜值是真的能打,这张拍得跟杂志大片似的”
“什么大片,这构图歪的,全靠脸撑着”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从来不上体育课”
“他好像什么课都不上,天天睡觉”
“我在游泳馆见过他好几次,每次都在池边,不知道在干嘛”
“变态吧,喜欢看学妹穿泳衣”
“别这么说,人家也没惹你”
“你替他说话?去游泳馆还能干什么?”
“没必要骂人吧,你这空口无凭的”
“你去翻翻以前的帖子,这人就是有病”
“以前的帖子找不到了,好像被删了”
“我有截图,要不要看”
“发发发”
帖子在午休时间达到了热度顶峰,回复破五百,被顶到了论坛首页。
有人把帖子转到了年级群,又从年级群转到了班级群。议论声从线上蔓延到线下,食堂里、走廊上、宿舍里,到处都有人在说“那个谁”“游泳馆”“神经病”。
方铭徽看到帖子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
他刷着手机,嘴里嚼着红烧肉,手指往下一滑,整个人定住了。
“我靠。”他说。
齐浩轩坐在他对面,头都没抬:“又怎么了。”
“你看这个。”方铭徽把手机怼到齐浩轩面前。
齐浩轩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这拍的是宋熠淮吧?”方铭徽压低声音,“他怎么会去游泳馆?他不是不上体育课吗,去游泳馆干什么?”
“他不上体育课,不是不能去游泳馆。”齐浩轩说。
“你看这配文,‘他不会觉得自己像忧郁男神吧?’——这不是在阴阳他吗?”
齐浩轩又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你少管闲事。”
“我没想管啊,我就是——”方铭徽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贺烬。
贺烬也在看手机。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平常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方铭徽注意到,他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了。
“烬哥,”方铭徽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看到了?”
贺烬“嗯”了一声。
“那个……宋熠淮他……”
“吃饭。”贺烬说。
方铭徽闭嘴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头看贺烬。贺烬在夹菜,动作很自然,和平常一模一样。但他没有再看手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不想再看到那个页面。
方铭徽和齐浩轩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浩轩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方铭徽只好委屈地把剩下的话和红烧肉一起咽了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的时候,宋熠淮从图书馆出来,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有几个高二的女生,看见他,交头接耳地说了什么,然后笑成一团。笑声不大,但足够刺耳。
宋熠淮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们。
他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坐下来。
贺烬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尖抵在纸面上,写了一半的公式。看见宋熠淮坐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宋熠淮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有点干。他把《百年孤独》塞进抽屉里,然后趴下,面朝墙壁。
贺烬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宋熠淮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上,白得几乎透明。
贺烬收回目光,继续写题。
但他写得很慢。
那道物理题他其实会做,但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出来的数字总是错的。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边缘泛黄。
他想起中午看到的那条帖子,只有三张照片和一行字,但是舆论几乎可以毁掉一个人。
“他不会觉得自己像忧郁男神吧?”
他想起照片里宋熠淮蹲在池边的样子——苍白的,安静的。还有那双盯着水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烬拿起笔,把那道物理题重新算了一遍。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安静的背景音。
而旁边那个人趴着,一动不动。
贺烬写完一道题,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宋熠淮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蜷缩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贺烬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想起今天早上,宋熠淮把那袋早餐推到桌角最边缘的位置。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吃。
还有创可贴……
他不知道宋熠淮是什么时候撕的,但他注意到宋熠淮掌心的创可贴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浅肤色的胶痕。
贺烬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题。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结束后的喧闹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整栋教学楼传过来,糊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海潮的轰鸣。
宋熠淮趴着,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但脑子里全是水。蓝色的水,红色的水,静止的水,涌动的水。那些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又退下去,又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睁开眼。
墙壁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窗框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思绪混乱。
宋熠淮闭上眼,耳边传来模糊的尖叫声。
他动了动,袖口的布料盖住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