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帖子很快就被淹没,因为节假日前,更能调动人民群众积极性的冤种大军开始疯狂输出……
九月的最后一天,高一高二的学生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涌出来,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讨论着国庆要去哪里玩、要看什么电影、要打几天游戏。
校门外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鸣笛声、招呼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方铭徽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高三毕业了。
然而其实……
“七天,”他站在校门口,比了一个“七”的手势,声音都在发抖,“整整七天!他们放七天!我们只放三天!”
齐浩轩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等他演完。
“你知道七天意味着什么吗?”方铭徽转向齐浩轩,“意味着我可以把新赛季的段位打回去,可以把那部剧追完,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你告诉我,我们只有三天?”
“你昨天就知道了。”齐浩轩说。
“我知道,但我还在接受的过程中。”方铭徽吸了吸鼻子,“这个过程需要漫长的时间。”
虽然他在冤种楼里疯狂发泄了上千字,但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任何发泄都没有用,心情已然成为黄果树瀑布。
贺烬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假期要做的卷子。他看了一眼方铭徽,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方铭徽看见他的表情,更悲愤了。“烬哥你笑什么?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还好。”贺烬说。
“还好?!”方铭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人吗?”是人为什么会不爱假期?!!
齐浩轩推了他一把:“走了,我看见你家车了。”
方铭徽双眼含泪地往前走,还回头冲贺烬喊了一句:“烬哥,回来给我带好吃的!你家那边不是有那个什么糕吗!”
贺烬冲他摆了摆手。
校门口的人潮渐渐散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贺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家司机在校门对面的路边等着,黑色的车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论坛上很多人在讨论运动会的事,还有那个冤种楼一直在刷新——高三大军仍在发力。
私信消息是99+,但贺烬没看。
他退出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窗外的街景在倒退,行道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
他闭上眼。
—
宋熠淮没有回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那个家了。
那个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装修花了几百万,客厅里摆着一架被布盖着的钢琴。
他每次回去都觉得那个房子不是家,是一个用来展示的样板间。
上了高中后,父母在国外,保姆定时来打扫,冰箱里永远有保质期内的食物,但餐桌上从来没有摆过三副碗筷。
这次国庆,他甚至没有接到任何人的电话。
母亲在三天前发过一条消息,问假期怎么安排。他回了一个“随便”,那边就没有下文了。
父亲则更干脆,直接让助理转了两百块钱过来,附言写着“假期生活费,省着点花”。
两百块钱,在省城。
宋熠淮看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几秒,收了,没有回复。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上个世纪建的老楼,灰扑扑的外墙,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框,下雨天会往里渗水。
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楼道里的灯大部分都坏了,晚上上下楼要靠手机照明。
这是他爸租的。
“你成绩这个样子,还住什么好房子?能住就行。”
他爸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租金一个月六百,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在楼下,养了一只猫,经常在楼道里挡路。
宋熠淮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了一句“这么白净的小孩怎么住这种地方”,然后没再说什么,把钥匙给了他。
他住在十三楼,顶层。
因为没有电梯,每一层都要自己爬。楼梯很窄,扶手的高度极不科学,高一点的人弯下腰才能摸到。
可能是因为住在这里的都是些老人吧,过了大半辈子,被生活压弯了腰,不需要太高的扶手。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块结了痂的伤口。每层拐角的地方都堆着杂物——废弃的自行车、破旧的纸箱、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旧家具,落满了灰。
宋熠淮拎着超市塑料袋,一格一格地往上爬。
袋子里装着几桶泡面、一袋面包、两瓶矿泉水和一包最便宜的速溶咖啡——这是他三天的口粮。
他爬得很慢,不是因为故意慢,是因为身体太差了。爬了没多久腿就开始发软,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嗓子干得跟被砂纸磨过似的。
他扶着墙歇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
爬到九楼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握着楼梯扶手的指节发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绷得很紧,像一根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不怕死,他早就对死这件事没了感觉。站在天台边上的时候,他往下看过,很高,仅此而已,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手心出汗,他的大脑从来都不知道害怕。
但是爬这里的楼梯时,他会紧张。
那种紧张不像是从脑子里来的,倒像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来源的本能反应。
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事,一些他的大脑已经忘记或选择忘记的事。
估计还是因为身体太差,神经衰弱,才会疑神疑鬼。
他松开扶手,继续往上爬。
十三楼。
宋熠淮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房间小得出旗,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一只落了灰的杯子和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房东留下的,洗得发白,但上面还是有几块洗不掉的黄渍。
窗帘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拉上之后透光,但看不清外面,像上个世纪的东西。
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让人想起笼子的栅栏。
宋熠淮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出泡面拆了一桶,倒水,等三分钟,吃完。
面条烫得他舌尖发麻。
泡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烧灼感总算退下去了一点。
那种感觉已经跟了他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分不清是胃病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床垫硬得跟骨头似的,弹簧咯吱咯吱地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被子里有一股潮湿的、很久没晒过太阳的霉味。
宋熠淮闭上眼。
这三天,他打算就这么过。睡觉,吃泡面,喝速溶咖啡,再睡觉,再吃泡面。
他的计划里没有写作业和与人联系。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静音。没有人会给他打电话,他也不用给任何人打电话,旁人再怎么喧闹沸腾,也和他没有关系。
……倒是落得个清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十月一号的夜晚来临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闷响隔着厚厚的墙壁和玻璃传进来,变成一种温柔又遥远的声音。
烟花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然后消失,然后又闪一下,又消失。
宋熠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烟花的光在他灰色的瞳孔里明灭。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过年,父亲会带他在阳台上看烟花。他骑在父亲肩膀上,仰着头,看着满天的金色红色紫色在头顶炸开,他吓得捂住了耳朵,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父亲在笑,笑得很爽朗,说“男孩子怕什么声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一件有价值的商品,但现在的他已经有了瑕疵,价值大跌,记忆里的东西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烟花停了,夜又恢复了安静。
宋熠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
三天过得很快,快到宋熠淮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过。
他醒着的时候在做梦,梦着的时候像醒着。时间变成了一条没有刻度的直线,没有任何标记可以告诉他结束或是开始。
他只知道自己吃了四桶泡面,喝了三杯速溶咖啡,睡着了大概二十个小时,在床上躺了三天。
作业一笔没动,卷子连封口都没拆。
十月四号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宋熠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头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荡荡的,那种熟悉的烧灼感又回来了。他按着胃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寒颤。
洗漱,换校服,出门。
下楼比上楼轻松一些,但他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从十楼开始,手就不自觉地往墙上靠,指腹贴着粗糙的墙面,被磨得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楼梯上什么都没有,扶手虽然矮但也不会让他摔下去。可他的身体就是会紧张,就跟他怕死似的。
可能有些东西,大脑不记得了,身体还会替你记得。而怕从楼梯上摔下去,就是其中一件。
到了楼下,宋熠淮松开按在墙上的手,掌心蹭了一层灰。
他拍了拍,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学校走。
十月四号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
由于没有高一高二的学生,没有课间操的音乐,没有食堂排队时的人声鼎沸,整所学校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荡荡的教学楼和操场上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叶。
高三的返校时间定在早上八点,但大部分人都提前到了。
宋熠淮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不是体育课,是那种自己跑着玩儿的,三三两两的,穿着自己的运动服,在跑道上慢慢溜达。
教学楼里亮着灯,日光灯的白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灰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冷。
他低着头,穿过操场,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几个睡眼惺忪的男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这三天干了什么。
宋熠淮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像个飘过去的人形气球。
贺烬已经在座位上刷题了。
他无视贺烬,把书包塞进抽屉里,然后趴下。
“我跟你们说,这三天我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方铭徽的声音从第四排传过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只放了三天假的高三学生。
“你干什么了?”有人问。
“我什么都没干啊!”方铭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悲愤,“正因为什么都没干,所以才觉得亏!三天!我能干什么?睡一觉就没了!”
“你睡了三天?”
“那倒没有。我打了两天游戏,最后一天在赶作业,结果发现作业太多了赶不完,然后就放弃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立马有人附和“加一”。
齐浩轩坐在他旁边,头都没抬,在补英语卷子。方铭徽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写完了大半,顿时眼睛都直了。
“齐浩轩,你看你都快写完了,不如……”
“自己写。”齐浩轩面无表情地说。
方铭徽噎了一下,转头去找贺烬。贺烬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方铭徽看了眼“真题模拟”四个大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作业:
“你们都是魔鬼吗——?!!”
黄睿琪从前排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嗓门一如既往地大。“方铭徽你嚎什么嚎,运动会你报名了没有?”
方铭徽的脸瞬间垮了。“老黄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问你报名了没有。”
“报了。”方铭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八百米。”
“多少秒?”
“不知道。”
“你跑了多少秒你不知道?”
方某泄气了:“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黄睿琪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让方铭徽想起了上个月跑完八百米后被体育老师支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