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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假期砍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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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三分四十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方铭徽你是爬完的吧?”

“不,他是走完的,边走边跟人聊天。”

“我亲眼看见他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停下来系鞋带了,但他鞋带好像没松。”

方铭徽从臂弯里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鞋带真松了!不系会摔倒的!”

“得了吧,你哪次不是找理由停下来休息?”

方铭徽彻底放弃了争辩,把头埋回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谭枝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拆开,递过去安慰自闭的方某人,得到一句“班长大人人美心善”后又把饼干往后面传了一圈。传到最后还剩两块,她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放在贺烬桌上。

“给你的。”她说,声音不大,但自然清晰。

贺烬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

谭枝没有多待,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前排有人回头看她,她垂下眼,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看单词。

有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谭枝没应,只是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有点红的耳廓。

方铭徽从臂弯里偷偷看了一眼,小声对齐浩轩说:“啧啧……班长又给烬哥送东西了。”

齐浩轩在写英语完形填空,没抬头。“嗯。”

“你看她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哎呀你知道的,那种。”

齐浩轩终于抬起头,看了方铭徽一眼。“我不知道,你闭嘴。”

方铭徽梅开N度地把脸埋回去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八点不到,四十三个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杨林踩着八点整的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本运动会秩序册。她把秩序册摊开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很微妙地在角落里那个趴着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都到齐了吧?”她说,“我讲几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杨林看着秩序册说:“第一,今天运动会,和上次的安排一样,所有同学必须到场,不许早退,不许擅自离校。我会不定时清点人数,缺勤的按旷课处理。”

“第二,这次运动会虽然只有一天,但项目和上次一样全。报名的同学做好准备,没报名的同学负责加油和后勤。”

“第三。”她的语气放慢了一点,“我知道高三只放三天假,大家心里不平衡。但这就是高三,你们要学会接受。高一高二放假是他们的事,你们的目标是高考,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杨林看了过去,那声音就消失了。

“好了,”她拍了拍手,“八点半操场集合。各班方阵入场,八点五十开幕式,九点比赛开始。”

她说完,拿起秩序册走出了教室。

安静的教室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轰的一声炸开了。

“卧槽她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我们抱怨一下怎么了?”

“就是,教师一天就几节课,放不放假都一样,她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算了算了,习惯了。”

方铭徽从座位上跳起来,拉着齐浩轩的袖子。“走,去操场占位置!上次那个位置被人抢了,这次我要坐第一排!”

齐浩轩被他拽着往外走,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你坐第一排干嘛?给八百米选手当反面教材?”

方铭徽气急败坏“你给我闭嘴。”

贺烬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里。他把书包放在座位底下,拿起一瓶水,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宋熠淮还趴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操场上已经搭好了主席台,红色横幅拉在跑道上方,写着“开阳三中高三年级秋季运动会”几个大字。

音响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那旋律太经典了,经典到方铭徽一听见就开始条件反射地腿软。

各班在看台上有固定的区域。高三四班的位置在看台中间偏左,不算最好的位置,但也不差。方铭徽冲到最前面,占了第一排靠边的座位,把书包往旁边一拍,宣布主权。

“这个位置,”他郑重其事地说,“是我的。”

齐浩轩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被拍扁的书包,习惯性无语。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看台上一排一排地坐满了人。有人在涂防晒霜,有人在分零食。日光如金雾,笼罩在半死不活的植物上,也勉强让它们看起来精神了点。

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来自方铭徽。

“我真的想不通。”他坐在第一排,抱着膝盖,仰头看天,发出今天第二十次抱怨。“为什么我们要在十月四号开运动会?为什么不能往后挪一天?为什么国庆假期只有三天!!”

“因为你高三了,法定节假日是肯定放不满的。”有人说。

方铭徽恨恨地讽刺:“我们高三还需要法定节假日吗?我们高三连呼吸都是违法的!”

黄睿琪坐在后面一排,探过头来。“方铭徽你八百米准备跑多少?”

方铭徽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老黄你能不能别提这个?一天提几百遍有意思吗?”

“不能,体委有义务的,你报名了我就得对你负责。”

方铭徽沉默了两秒,转过头对齐浩轩说:“帮我查一下转班需要什么手续。”

齐浩轩说:“来不及了。”

方铭徽把脸埋进膝盖里,哀叹世事艰难。

贺烬坐在方铭徽旁边,听他们拌嘴,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图案,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那种好看是骨子里带的,是十几岁少年人独有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生命力,也是“校草”的个人魅力。

操场对面,有人在看他。

隔壁班的几个女生聚在一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看台的方向,小声说着什么,笑得小心翼翼。

方铭徽从膝盖里抬起头,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贺烬的侧脸。

他忽然就不哀叹了,换上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烬哥,隔壁班又在拍你。”

贺烬“嗯”了一声,没往那边看。

“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她们拍得怎么样,万一拍丑了呢。”

齐浩轩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不会拍丑。”

方铭徽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确实拍不丑。”

方铭徽说完这句话,又想起了什么,凑到贺烬旁边。“烬哥,你上次给你……同桌带的那瓶水,他拿了吗?”

贺烬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方铭徽看见他的反应,知道自己问错问题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是故意提的,我就是……算了,当我没问。”

他缩回去,重新抱着膝盖,盯着操场思考人生。

贺烬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

宋熠淮还没有来。

也可能来了,但没有坐在班级规定区域。

贺烬收回目光,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

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宋熠淮坐了下来。

他在所有人都坐下之后才来的。那时候大家都在聊天、在玩手机、在涂防晒霜,没有人注意到他从看台后面绕上来,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离班级远,离过道近,随时可以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微微眯起眼,往左边挪了一点,躲进了看台顶棚的阴影里。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百年孤独》。

书页上的褶皱还在,那是被游泳馆的水洇过的痕迹,纸面发皱,字迹微微晕开。

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看书只是一个逃离人群的借口,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两年多了。

他看起来平静得和周围格格不入。可他的大脑平静不下来。

周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有人在抱怨假期短,一会儿有人在聊八百米,还有人在喊“贺烬”。

那个名字每一次被喊出来,都会在他脑子里炸开一下,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太阳穴。

贺烬是校草,在任何地方都会吸引人的目光,他早就知道了。

宋熠淮把书合上,放在腿上,闭上眼。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红色的,温热的。他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躲开那道光。

操场上,《运动员进行曲》停了。

一个女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开始念开幕词。是谭枝的声音,她是今天的主持人。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亮亮的,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带着一种青春的朝气。

宋熠淮睁开眼,看着操场上排列整齐的方阵。

各班的学生穿着不同的班服,在跑道上站成一个个方块,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挤在一起,活像一锅爆炒彩椒。

他们都在笑,在闹,在互相推搡,在偷偷拍照。

他扫了眼那些人,面无表情。

宋熠淮低下头,继续看着书神游,一只手拿书,一只手按在胃上,用掌心的温度捂着那个快烂掉的地方。

谭枝念完了开幕词,校长上台讲话,讲了一堆“拼搏”“坚持”“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之类的话。

方铭徽在第一排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时间间隔甚至都一致,跟个人形节拍器似的。

齐浩轩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猛地惊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完了吗?”他迷迷糊糊地问。

齐浩轩说:“才刚开始。”

方铭徽又点头去了。

贺烬坐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

他的目光又往看台最后一排扫了一眼。

这次他看见了。

那个人坐在最边缘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坐在阴影里,书页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贺烬看了一秒,收回了目光。

谭枝念完了所有流程,最后一句是:“开阳三中高三年级秋季运动会,现在开始!”

掌声和欢呼声响起来,有人在吹哨子,有人在敲充气棒。方铭徽终于醒了,跟着拍了两下手,却因为熬夜赶作业虚成狗,拍手都没拍响。

贺烬站起来,把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

他的肩背线条很好看,是那种长期运动才会有的、结实但不夸张的线条。旁边几个女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低头聊天。

方铭徽从臂弯里抬起头,看见贺烬在活动手腕,忽然想起来。“烬哥你今天几个项目来着?”

“三个。”贺烬说。

“哪三个?”

“一千米,跳远,四乘一百。”

“一千五呢?体育老师不是让你报吗?”

“没报,三个够多了。”

方铭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待会下场要被抬走了。”

贺烬笑了一下,

其实报项目那天,体育老师拿着报名表,说“贺烬你再报个一千五吧”,杨林在旁边说了一句“让他少报点,别太累了”。

贺烬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杨林说了,他就没再坚持。

方铭徽要是知道是这个原因,估计又要嚎,抱怨老班偏心。

“我去检录了。”贺烬说。

“去吧去吧,”方铭徽冲他摆了摆手,“烬哥,拿个第一回来。”

贺烬应了一声,走下看台,往检录处走。

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跑道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

他走过跳远沙坑的时候,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对那人笑了笑,转回头,继续走。

那种被看见、被记住、被期待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铠甲,裹在他身上。他习惯了,或者说,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习惯了。

习惯成为焦点,习惯被人注视,习惯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目光和议论。

他生来就是这样的——成绩好,长得好,家境好,性格好。这些东西让他根本不可能逃避旁人的目光。

他能做的只是不让这些东西改变自己,不让那些注视和议论影响自己走路的节奏。

只是被注视久了,贺烬偶尔也会想:如果他不是年级第一,不是贺家的孩子,没有优越的外表,还会有谁在意他?

这个想法在脑中瞬逝。

贺烬走到检录处,在名单上签了字,领了号码布别在胸前。男子一千米预赛还有二十分钟开始,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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