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运动背心,胸前别着白色的号码布,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露出来的肩膀和小臂晒成浅蜜色。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身体微微前倾。
发令枪响了。
八个人冲出去,贺烬的起跑反应不是最快的,有一个人比他快了半步。但从第二步开始,他就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节奏越来越稳,步频越来越快。
跑到弯道的时候,他已经和那个人并排了。出弯的时候,他超了半个身位。
看台上完全炸了。
宋熠淮坐在最后一排,隔着整整一个看台的距离,都能听见最前排那片声浪。
充气棒砰砰砰地敲,有人站起来挥舞班旗,有人扯着嗓子喊“贺烬——”“烬哥——”。
方铭徽的声音最大,大到隔着整个看台都能听见:
“烬哥冲啊啊啊——!!!”
然后是更多的人在喊,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轰鸣。
贺烬的跑步姿势很好看,或说他根本就没有丑的时候。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步伐很大,摆臂的幅度刚好,不会太大显得夸张,也不会太小显得拘谨。
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肩背上跳动,随着每一步的步伐颤动。他跑过的每一寸跑道,好像都被点亮了。
冲到终点线的时候,贺烬领先了第二名十几米。
他冲线的那一刻身体前倾,右手下意识地伸出去触碰那条无形的线,整个人像一把从满弓上射出的箭,终于抵达了靶心。
然后他慢下来,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他额头上滑下来,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有人冲上去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拍他的肩膀。方铭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跑下去了,举着那瓶运动饮料挤进人群,被黄睿琪一把拽住,差点把饮料洒了。
贺烬直起身,接过谁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两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滑过喉结,没入衣领。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
阳光打在他脸上,那笑容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宋熠淮盯着那个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他的视线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没办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胸腔里有一个地方,似乎忽然被戳了一下。
肋骨下面藏着的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个地方好像一直睡着,从来没有醒过。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地方动了一下。
……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冒烟,将他的胸口烧出了一个洞,一路贯穿到心脏。
宋熠淮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为什么贺烬笑得那么好看的时候,他会觉得烦躁。
……他会觉得恶心。
他讨厌贺烬站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样子,讨厌他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注视,讨厌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他更讨厌刚才那一瞬间的自己。讨厌自己盯着贺烬看了那么久,讨厌自己胸腔里那个地方被戳了一下之后迟迟没有恢复平静。
就像某个角落被人扯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东西让他觉得恶心。
宋熠淮合上书。
他合书的动作很用力,书页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了。
他把书塞进书包里,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针扎一样的麻意过去。然后他转身,从看台最后一排的过道往外走。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看操场,都在看贺烬。
宋熠淮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声浪。
贺烬从终点线往回走,有人要跟他击掌,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拍过去。一个高一的男生跑过来和他击掌之后大喊了一声“学长你好帅”,贺烬笑着说了句什么,那男生蹦了两下,脸都红了。
方铭徽隔着老远喊“妈呀居然有学弟学妹特意从家里跑来学校?!!”
宋熠淮加快了脚步。
他走下第二级台阶,第三级,第四级。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
掐痕上的痂还没完全脱落,被他这一下掐出了新的痛感。
走下看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头,余光扫过那片花花绿绿、满满当当的看台。
红色的班旗还在风里抖,充气棒还在砰砰砰地敲,那些粉色黄色的便利贴被晒得微微翘起,在风里哗哗地响。
贺烬不在看台上。他还在操场上,被一群人围着,浑身都在发光。
宋熠淮收回目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
操场上又响起发令枪的声音,砰的一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了两下,然后被看台上的欢呼声吞没。
身后的喧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像夏天午后的蝉鸣。
宋熠淮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被那股凉意裹住,从骨头缝里打了个寒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窗户都开着风穿堂而过,把走廊尽头那扇没关紧的门吹得咯吱咯吱地响。
宋熠淮回到教室,趴在座位上。在只有阳光和风的教室里,他慢慢把自己缩成更不容易被触碰的一团。
操场上又传来一阵欢呼。
那声音隔了这么远,已经听不出是谁的名字了。但它还是穿透了玻璃和墙壁,穿透了他的皮肤和骨骼,落在那个刚被烧过的地方。
宋熠淮想起贺烬的眼睛,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浅棕色的眼睛——
他突然捂住双耳,重重喘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