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号,高一高二返校。
校门口的拥堵从六点五十点持续到七点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减速带,声音闷得像隔着墙。
高三的学生从那些拖着箱子的人中间穿过去,与此热闹的一景格格不入。
论坛上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高三教学楼走廊里的作息表。
早上六点二十起床,七点二十早读,晚上九点下晚自习。
热爱学习的人还会在晚自习后去彻夜长明的图书馆给自己加个晚晚自习。
配文:“高三好惨。”
帖子马上就被高一高二的晒图帖压下去了。有人在晒国庆去了哪个城市,有人在晒新买的球鞋,有人在晒演唱会现场的荧光棒海。
各位高三人士看了两眼,就统一把手机放下了。
七天和三天的事已经抱怨过了,再说就腻了。
高一和高二依旧过着他们鲜活热烈的学习生活,高三这边已经自闭门户了。
高三的教室门关着,窗帘半拉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空白的黑板上,照在后墙贴的那张高考倒计时上。
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那个数字被红笔描得很粗,狰狞又恐怖。
贺烬今天到得比平时早。他进教室的时候灯还没全开,只有靠走廊那排日光灯亮着,教室里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半照在空着的桌椅和黑板上,暗的那半缩在后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埋在阴影里。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宋熠淮桌角。
牛奶是雷打不动的全脂,热量高一些。饭团还是金枪鱼蛋黄酱味的。
昨天宋熠淮吃了一个,应该不是很讨厌这个味道。
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爬进来,照在前排的桌面上,缓慢地往后爬行。谭枝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光被挡在外面,只留一条缝。
宋熠淮在早读铃响前三分钟走进教室。他走路比平时慢,小腿还酸——昨天爬山的后遗症。
小腿肌肉每走一步都绷一下,酸得让人不耐烦。
他把这种不耐烦压在面无表情之下,从教室前门走进去,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里。
高三学生的书包应该满当到塞不进抽屉,奈何倒一根本不学习,书包里只有一本闲书。
宋熠淮的手指碰到桌角那个塑料袋的边角,停了下来。他懒得和贺烬较劲,直接把它推到桌角最边缘的位置,塑料袋的一半悬空在桌面外面,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语文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我们今天讲去年真题的作文。”
教室里被窸窸窣窣翻试卷的声音塞满了。
“有人坚持刷题,有人坚持享乐。”她说,“坚持本身没有对错,关键是你坚持的是什么。”
宋熠淮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语文老师慢吞吞的声音。
“坚持”“毅力”“持之以恒”这些词从讲台上飘过来,落进他耳朵里,又从耳朵里飘出去。
他想到昨天在山顶,贺烬把钱塞进功德箱的样子。
“求神拜佛并非是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神明。”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贺烬对待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都是认真的。
可是信仰有用吗?自我欺骗有用吗?到头来只不过是让人更失望而已。
宋熠淮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塑料袋上。牛奶盒的棱角把塑料袋撑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饭团坐在它旁边,圆得很蠢。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语文老师收走教案,拿起粉笔擦把黑板上的字擦掉了。
“坚持”两个字被抹去的时候,白色的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阵。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贺烬关上一面都没翻过的教辅。
“宋熠淮。”
宋熠淮没有动。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几乎看不出肩膀在动。
贺烬看着那个后脑勺,头发乌黑,发质偏软,有几缕翘起来,大概是因为趴着压的。那个人的后颈露在外面,低头的时候颈椎的骨节微微凸起来,像一串被皮肤包住的珠子。
宋熠淮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从左颧骨斜到下巴,像一道浅色的伤疤。那道红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像白纸上被用力划了一道。
他眯着眼看了贺烬一眼,目光很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块冰。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补习。”
贺烬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对人说话一般都留有余地,因为人们会下意识避免让自己和他人难堪。可是对宋熠淮,来软的,他是不会听的。
宋熠淮什么都不在乎。
宋熠淮盯着他看了两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把压在手臂下面的手抽出来,搭在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