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从诈尸中醒来。

活人的声音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在走廊里撞在一起，混成一片模糊的喧闹。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白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高三生的黑眼圈照得清清楚楚。

方铭徽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他跑八百米快多了。他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就背上，转过身准备喊贺烬一起回宿舍。

最后一排，贺烬的座位是空的。

……宋熠淮的座位也是空的。

方铭徽愣在原地。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动了：“人呢？”

齐浩轩从他旁边走过去，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水，头都没回。

方铭徽追上去，拍了一下齐浩轩的肩膀：“你看见烬哥了吗？”

齐浩轩说：“图书馆。”

方铭徽的步子慢了下来。

图书馆。晚自习结束之后去图书馆。这不像贺烬的风格，贺烬该学的都在教室学完了，图书馆对他来说不是必须的。

方铭徽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颗泡腾片扔进水里，炸得匪夷所思:

“他不会是和宋熠淮一起去的吧？”

齐浩轩:“……”

方铭徽的眼睛亮了，他凑到齐浩轩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夸张的震惊：“这是已经同居了吗？！”

齐浩轩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白眼几乎要翻上天了——你在说什么？

方铭徽自己也觉得这个词不太对，但他一时半会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就梗着脖子说：“图书馆不也是住的地方吗？精神的家园。”

齐浩轩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

方铭徽在后面追了两步，又问：“那他今晚还回寝室吗？”

齐浩轩头都没回：“讲题而已。他只是晚点回，又不是不回。”

方铭徽“哦”了一声，语气里的八卦之火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跟上去和齐浩轩并排走，走了几步，突然又说了一句：“你说烬哥是不是对宋熠淮……”

“不是。”齐浩轩打断他。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是。”

方铭徽叹息着闭嘴了。

但闭嘴不代表不想。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画面了:图书馆暖黄色的灯下，两个男的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贺烬的侧脸上，宋熠淮趴在桌上，贺烬的手……

画面太美好，美好到方铭徽觉得自己应该去买包瓜子。

他跟着齐浩轩走出了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过身边时带起一阵十月的冷风。

方铭徽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

图书馆在操场的另一边，窗户亮着几盏灯，像一艘浮在黑夜里的船。

图书馆里人很少。

高三的学生大部分选择回宿舍洗澡睡觉，或者直接上号。

毕竟阳三只是个普高，热爱学习的人少之又少。

贺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离门口远，离其他人也远。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A4纸和一盒笔。

A4纸是今天下午去文印店打的，上面印着高一到高三所有的数学公式，按模块分好了，函数、几何、数列、概率……每一张都用荧光笔标了重点。

宋熠淮站在桌子对面。他没有拿任何东西出来，像座雕像一样吧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贺烬把那沓A4纸铺开。

贺烬把第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函数。你上次月考数学12分，选择题应该蒙对了几道。大题没写，但我不信你一道都不会。”贺烬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图书馆的灯光，温暖得灼人，“你以前的数学不是这个水平。”

宋熠淮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些符号他认识，有些根本没印象。

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贺烬没有等他回应。他把椅子挪到宋熠淮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道题。

他的字端正得过分，数字和符号之间的距离匀称，连等号都画得横平竖直。

“这是最简单的函数求导。你先看题，然后告诉我怎么做。”

苍白的纸张被强行镀上橙色，宋熠淮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某根死去了很久的神经突然被刺痛了一下。

他没有拿笔，也没有说话。

贺烬等了半分钟，他没有催促，只是把笔夹在手指间，等宋熠淮开口。

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的暖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远处有人在翻书，纸张的声音隔了好几排书架传过来。

宋熠淮开口了:“负X方分之一。”

贺烬的手指动了一下。

贺烬把笔递给他“过程写出来。”

宋熠淮看着那支笔看了好几秒。他不想写。他来这里不是因为想学习，是因为那个“三百分”的交易。

考到三百分，踹掉贺烬，回到一个人的日子。

月考应该不远了，拒绝还要被死缠烂打，这几天就算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笔。笔比他自己那支重一些，握在手里有一点分量。

他在纸上写下两行步骤，字迹贺烬写的淡很多，像是怕用力会把纸戳破。

他的过程和答案都是正确的，但贺烬没有说任何表扬的话。他只是把第一张纸抽走，换了一张新的，又在上面写了一题。

“下一题。看完写答案，不用给我看过程。”

宋熠淮看了一眼题目。又是一道导数，求最值。他在心里把题目过了一遍，求导、写单调性，得出答案。

贺烬把第三张纸换上来。

讨论零点个数、不等式求未知量范围、导函数新定义……

虽然每一道都是同类型题目里最基础的，但是一个数学12分的人全都做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