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烬看了一眼那张纸,什么都没说,把第七张换上来了。
宋熠淮高二能考五百多,现在考倒一,纯粹是因为没有认真写试卷。但凡他把会做的的题都写对了,倒数前一百根本不可能有他的位置。
宋熠淮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贺烬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柔得让人找不到破绽。
他不表扬不批评,就是不停地给题目,一张一张地换,好像他的耐心是无穷的,可以坐在这里陪人写到天亮。
他想起贺烬说的“你的数学不是这个水平”。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他想退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句话有反应。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排名,不在乎任何人对他失望。但贺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失望,没有怜悯,没有那些让他恶心的东西。
宋熠淮把第六道题写完,把笔放下了。笔在纸上滚了一下,差点滚到桌下去,被贺烬伸手接住了。
贺烬把笔放回宋熠淮手边,又把新的一张纸换上来,一道导数的应用题,求利润最大值。
宋熠淮看了一眼题目,没动。
“累了?”贺烬问。
宋熠淮垂下眼。累不是身体上的。他的头还有点晕,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的脑子开始转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已经很久没让脑子这个东西转过了,那年的五百多分像一场意外,他在那次意外之后就把脑子关掉了。
睡觉、发呆、偶尔吃饭,这些都不需要用到脑子这个东西。
可现在贺烬像拧螺丝一样,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开关往回拧。每写一道题,开关就松一点,转得他很烦躁。
“今天就到这里。”贺烬看了眼他的脸色,说。
他把桌上那沓A4纸收起来,按顺序叠好,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宋熠淮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十点二十。
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他把手机塞回去,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了一声。
贺烬把文件袋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背上书包。
他看了一眼宋熠淮,宋熠淮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伐很快,和昨天从庙门口离开的时候一样快。
贺烬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操场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教学楼的几盏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
宋熠淮走在前面,影子被身后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贺烬的步子比他大,但始终没有超过他。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贺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的黑暗里传来:
“宋熠淮。”
宋熠淮语气冷漠,没有回头“还有事?”
贺烬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加个联系方式吧,周末也可以……”
“六个九。”
宋熠淮打断他的话,推开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有些粗暴的闷响。
走廊中间,407的被方铭徽特意门开着。
他坐在下铺,头发还没干,毛巾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手机。
方某罕见地没打游戏,每隔几秒就往门口看一眼,注意力完全偏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时,方铭徽的眼睛瞬间亮了。
门“吱”的一声被完全拉开,方铭徽从床沿上弹了起来“烬哥!你回来了!”
贺烬看了他一眼“我不回来还能去哪?”
方铭徽咳了一声,把那股八卦的冲动压下去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图书馆人多吗?”
“不多。”贺烬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透明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铭徽瞄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看见里面夹着厚厚一沓A4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们讲了什么?”方铭徽问。
“导数。”
“讲了一个小时?”
贺烬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关上。“他底子不差,东西还记得,只是太久没用,生疏了。”他顿了顿,“下次月考应该能提一些。”
方铭徽张了张嘴,想问一个他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那个问题在他舌尖上转了好几圈,差点就要说出来了,但他看见贺烬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方铭徽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挂在床头,爬到上铺躺下了。他躺下来之后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贺烬。
贺烬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方铭徽缩回头去,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烬哥。”
“嗯。”
“你觉得他下周月考能考多少?”
“四百。”他说。
方铭徽瞪大双眼“什么?!我也才四百出头啊!”
贺烬没再出声。他的脑子里全是宋熠淮今晚在图书馆写题的样子。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的一小截鼻梁和眼角的痣。
笔握在他手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安静下来了,那个身影落在图书馆的灯光里,像是开在黑暗里的夜昙花。
他点开添加联系人界面,输入六个九,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头像是日落风景图的联系人,网名只有一个“淮”字。
贺烬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日落……取景就在学校,应该是哪栋教学楼的天台。
他点击发送好友申请,备注“同桌”。
下一秒,上方直接弹出一条通知:
【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可以开始聊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