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罚入宫为奴的那种空白,而是另一种——在2147年,一个女人如果想在学术圈里被认真对待,她必须学会不表现得太情绪化、不太愤怒、不太激动、太“女人”。你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脸,和一堆数据、论证、脚注。
这不一样。她知道这完全不一样。她的处境和上官婉儿的处境之间,隔着一千多年和无数个社会变革。但她还是在那张空白的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我不能让人看到我在想什么”的警觉。
那种“我必须比所有人好两倍才能被当成普通人对待”的自知。
那种“我恨这一切,但我不允许自己恨,因为恨会毁了我”的分裂。
小女孩写完了。
她放下树枝,退后两步,看着泥地上的字。
顾寻终于看清了她写的是什么——
一首诗。五言。顾寻来不及读完所有句子,因为小女孩蹲下来,用手掌把泥地上的字全部抹平了,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天真烂漫的那种亮,是一种经过了某种淬炼之后的亮——像是一把刀,刚刚被打磨完毕,还没有出鞘,但刃上的光已经藏不住了。
她和顾寻“对视”了。
和妇好那次一样,不是真正的对视。小女孩不可能看到门口站着的这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人。但顾寻就是觉得她在看自己。
小女孩的嘴角没有动。
她的表情还是空白的。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恨。
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
好奇。
她在好奇: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会来看她。
顾寻无声地说:有的。
小女孩低下了头。
她重新拿起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了下一首诗。
顾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没有去拥抱那个小女孩,没有告诉她你会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女官之一,没有告诉她你的诗会流传千年。她只是站在那里,做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因为她知道,这个八岁的上官婉儿不需要拯救。
她只需要有人知道——在她成为“巾帼宰相”之前,在她写出那些被收录进《全唐诗》的诗句之前,在她从掖庭一步一步走到朝堂之前——
她曾经是一个蹲在泥地上写诗的小女孩。
她的世界里没有纸,没有笔,只有一根树枝和一块泥地。
但她写了。
顾寻按住了手心的印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还在写,背对着她,肩膀还是缩着的,但握着树枝的手还是那么稳。
顾寻在黑暗中坠落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子。
是一小截树枝。
和那个小女孩在泥地上写诗用的那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