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读得很慢。顾寻凑近了一些,想看清竹简上写的是什么。
是诗。
不是《诗经》里的那种诗。是更朴素的、更直接的、像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刻有感而发写下来、然后被抄录在这卷竹简上的诗。字迹很草,不像是书吏的手笔,更像是诗人自己的。顾寻认出了其中几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首诗。它被收录在某本后来的选集中,作者署名是“越人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首民歌的题目。但顾寻现在看到的这卷竹简上,字迹是同一个人的。也就是说,写这卷竹简的人,可能就是这首诗的作者。
一个女人。一个会写诗的女人。不是在宫廷里,不是在文人圈子里,而是在秦国的某个地方,经营着丹砂矿,算着账,检查着矿洞,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坐在树下,读自己写的诗。
她不是“女企业家”。她是诗人。她是工程师。她是管理者。她是劳动者。她是所有这些身份的叠加。但史书上只给了她两个字:“贞妇”。
顾寻在那个傍晚的树下蹲了很久,看着巴清读诗,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着光线一点一点地从树叶间退去,像潮水退潮。
天黑的时候,巴清收起竹简,站起来。
她朝顾寻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屋里。
顾寻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女人漫长的、劳累的、被后人的误解所覆盖的一生中,顾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她没有帮巴清做任何事,没有改变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但她见证了她。
见证了她弯腰走进矿洞的样子。见证了她坐在树下读诗的样子。见证了她对着神龛磕头的样子。
这些样子,史书上没有。史书上只有一个被贴上“贞妇”标签的、面目模糊的、被标准化的形象。
而现在,顾寻有了另一个版本。
一个真实的版本。
她按住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印记了,但印记已经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在心里说:回去。
黑暗涌来。
但在黑暗吞没一切之前,她看到了一样东西。神龛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看不清龛里那块石头上刻的是什么,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
那是一双眼睛。
不是神佛的眼睛。是一个女人的眼睛。是巴清在敬拜的那个人。
她的名字没有被留下来。
但她的眼睛被刻在了石头上,被放在神龛里,被一个女人用一生的时间去敬拜。
顾寻在黑暗中伸出手。
她接住了一滴从神龛方向飞来的、温热的水珠。
不是水。
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