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日雷雨来得又急又凶。
鹿呦被一声炸雷惊醒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风把雨丝卷成斜线,狠狠抽打着阳台。
她光脚下床跑到阳台门口。
坏了!
昨晚排完戏回来太晚,她把几件手洗的衣物晾出去就倒头睡了。现在那件鹅黄色的真丝礼裙正湿淋淋地贴在栏杆上,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
“我的裙子……”鹿呦急忙伸手去够。
又一道闪电劈亮天空,紧接着是滚雷。雨势更大了,风卷着雨水扑了她一身。她慌忙缩回手,睡裙的前襟已经湿了一片,薄薄的棉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浅色内衣的轮廓。
裙子是彻底救不回来了。鹿呦咬着嘴唇退回屋里,看着阳台上那件可怜兮兮的裙子在风雨里飘摇。
那是妈妈去年送的生日礼物,真丝的。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今天下午要去见一个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学姐介绍的实习机会,所以她特意选了这条裙子。
现在全完了。
鹿呦叹了口气,抓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胸口的水渍。湿透的睡裙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她干脆脱下来扔进洗衣篮,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件宽松T恤套上。
T恤下摆到大腿中部,里面只穿了内裤。她平时在家都这么穿,凉快。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鹿呦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半。她转身回到卧室,打开衣柜巡视了个遍,然后发现,没有一条是能在正式场合穿出去的衣服,或者说,看哪件都不如阳台上那件顺眼。
她下午两点要出门,裙子必须在这之前弄干。
可怎么弄?
烘干机?没有,熨烫机?没买,吹风机?真丝不能用热风。空调房里阴干?至少要一整天。
亏了自己当初还特别喜欢这个房子的半封闭阳台的设计,夏夜吹着晚风,别提多惬意了。结果现在......
一个念头冒出来。孟之野家的阳台好像是封闭式的,雨不会淋进来,而且,他家好像有个老式的落地风扇。
她知道这很冒昧,非常冒昧,但……
鹿呦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向对面。301的门紧闭着,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阳台拿出那条湿透的裙子,拧了拧水,装进一个干净的帆布袋。又找了张便签纸,快速写了几行字。
拉开302的门时,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宽大的白T恤,光着的腿,脚上一双毛绒拖鞋。头发还湿着,一缕缕贴在脖颈上。
是不是……太随意了?
可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鹿呦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到301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开了。
孟之野站在门内,穿着背心和长裤,手里拿着把螺丝刀,额头上有一道黑色的油渍。
“之野哥。”鹿呦举起手里的帆布袋,“那个……我的衣服被雨淋湿了,下午要穿。能……能借你的阳台晾一下吗?我的阳台不是封闭的,雨会淋进来。”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孟之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向下——扫过她湿漉漉的脖颈,宽大T恤下若隐若现的肩膀线条,还有那双光裸的、笔直的腿。
他有点不自然地吞咽口水。
“什么衣服?”他问,声音有点哑。
“一条裙子,真丝的,不能用热风吹。”鹿呦从帆布袋里掏出湿淋淋的裙子,抖开一点给他看,“就这一件。”
鹅黄色的真丝布料在她手里泛着水光,薄而柔软,边缘的蕾丝贴着她的手指。因为湿透了,布料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她掌心的肤色。
孟之野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几秒。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捏着裙子的手。
“给我吧。”他说,伸手接过。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鹿呦感觉到他指腹的粗糙——老茧,细小的划痕,还有洗不掉的、属于金属和机油的触感。
那触感让她手臂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谢谢。”她小声说,又递上便签纸,“这是我写的能让真丝衣物快速弄干的方法,其实我可以自己在这弄,但我等下有课......”
“你去上课吧,我按照你的方法试试。”
鹿呦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之野哥!”,说完,她又快速跟了一句,“我下午两点来拿可以吗?”
孟之野抬眼看向她:“两点我不在。我等下就走,城北有活儿。”
“那……”
“钥匙。”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取下一把,“两点你自己来拿。”
钥匙被放进她手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用完放桌上。”孟之野说完,拎着湿裙子转身进了屋。
鹿呦站在门口,握着钥匙,听见里面传来他的脚步声,走向阳台。然后是推开阳台门的声音,衣物抖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
她该回去了。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她就那么站着,透过门缝看见客厅的一角——那张旧餐桌,摊开的工具,还有墙上挂着的、她上次见过的机械图纸。
“还有事?”孟之野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
鹿呦吓了一跳:“没、没有!我这就走!”
她慌忙转身回302,关门时动作太急,发出“砰”的一声。
背靠着门板,鹿呦按住胸口,心脏跳得飞快。
钥匙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蓝色扳手钥匙扣,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
刚才他看她的眼神……
鹿呦甩甩头,不敢细想。
下午一点五十,鹿呦再次站在301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心砰砰直跳。没人,她告诉自己,我只拿件衣服而已。拧转,咔哒,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金属味。她看见之前在客厅见过的落地风扇被搬到了阳台上,线不够长,接了两个插线板才从客厅的插座上接到了阳台。她还看见衣架上挂了两三个毛巾,崭新的,一个个毛线头还都是翘起来的。她想起自己在便签纸上写的,“可以用风扇吹,也可以用毛巾吸水。”
他真的照做了。
鹿呦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裙子的表面。布料柔软平整而干燥,连蕾丝边也被弄得顺直不卷边。
他不仅帮她晾了,还用风扇吹,用新毛巾吸水,而且,细心整理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轻轻缩了一下。
鹿呦抱起裙子,转身要走时,目光落在晒衣杆的另一个角落。灰色的背心,水珠正顺着布料边缘往下滴。
他出门前还洗了衣服?
不对。
鹿呦走近,仔细看那件背心——布料湿透,沉甸甸地垂着,显然刚洗过不久。可孟之野早上就说要去干活,他中间回来过?
她又往角落里看了看,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盆。
阳台角落里,一个蓝色的塑料盆,里面泡着几条裤子和几件深色T恤。水还是清的,衣服刚放进去不久。盆边放着一块黄色洗衣皂。
鹿呦蹲下身,手指探进水里——温的。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没有中途回来。
这些衣服,是有人刚泡下去的。
鹿呦猛地站起身。
她抱着裙子快步走回客厅,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餐桌、椅子、工具箱、墙上的图纸。一切看起来和早上一样。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
洗脸池的池壁是湿的,边上溅着水珠。镜子蒙着一层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地上有几滴新鲜的水渍,从卫生间门口一路延伸到客厅。
像是有人刚洗过手,没擦干就走了出来。
鹿呦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慢慢退出卫生间,目光落在卧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孟之野在家。
他就躲在卧室里,听着她在客厅走动,听着她推开阳台门,听着她发现那些刚洗过的衣服。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假装不在?
为什么要躲起来?
鹿呦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能听见自己逐渐变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脸颊烧起来的温度。
手里的真丝裙子突然变得滚烫。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个清楚。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抱起裙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
金属碰触木头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鹿呦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然后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她没有立刻回302,而是靠在301门外的墙上,闭上眼睛。
屋里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是脚步声,从卧室走向客厅。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他在干什么?
在收钥匙?在擦掉桌上的水渍?
鹿呦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逃也似的回到302,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