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之野梦见她的眼睛。
水汽氤氲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随着呼吸轻颤。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滚烫的,砸在他手背上。
他在梦里伸手去擦,指尖碰到她脸颊的皮肤——细腻,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意。她没躲,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呼吸很轻,带着蜜桃的味道。
“之野哥,”她在梦里叫他,声音黏糊糊的,像化开的糖,“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很小,很软,掌心贴着他粗糙的皮肤,温度差得惊人。
“你明明在家的。”她说,眼泪又掉下来,“为什么要假装不在?”
“我……”
“你帮我吹干了裙子。”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指腹划过那些老茧。
梦里的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摇头。
“你骗人。”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气息扫过耳廓,“我都知道了。”
然后她吻了他。
不是嘴唇,是喉结。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羽毛又像电流,从喉结一路窜到尾椎。他浑身僵硬,想推开她,手却不受控制地搂住了她的腰。
那么细,真丝裙子下的腰肢,他一掌就能圈住。
“孟之野。”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这样……”
然后梦就碎了。
孟之野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和后颈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床单一片狼藉。
他不用开灯也知道怎么回事。
又来了。
鹿呦搬进来以后,他时不时就做这样的梦,明明,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时也不曾这样。
他撑着床坐起来,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隔壁很安静。
孟之野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外机运转的低鸣,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进浴室。
没开灯,怕光从门缝漏出去,怕她万一醒来,怕她看见他这边深夜还亮着灯。黑暗里,他摸索着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冲下来。
他把头埋进水池。
水很凉,刺得头皮发麻。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猛地抬头,大口呼吸。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有轮廓。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划过胸膛,划过腹肌,消失在内裤边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梦里抱过她,摸过她的腰,擦过她的眼泪。
而现在,它沾着冷水,在黑暗中微微发抖。
孟之野撑着洗手池边缘,闭上眼睛。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含泪的眼睛,她温热的呼吸,她贴过来的嘴唇,还有她身上那股蜜桃香。
那么真实。
真实到醒来的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她真的在房间里,真的刚吻过他。
可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和一场荒唐的梦,和一塌糊涂的床单。
孟之野扯下内裤扔进洗衣篮,拧开淋浴。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打了个寒颤,但没调温度。他就那么站着,让冷水冲过身体,冲掉那些黏腻的痕迹,冲掉梦里残留的触感。
床单必须换。
他扯下湿透的那部分,团成一团扔在墙角,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铺上。动作很快,像在销毁证据一般。
换完床单,他坐在床沿,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火苗窜起,照亮他半张脸,又很快暗下去。他深吸一口,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烟抽到一半,隔壁传来动静。
很轻的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模糊的梦呓。听不清内容,软软的,带着睡意。
孟之野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侧耳听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她又安静下来。
他慢慢把烟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躺回床上。新换的床单有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柠檬香精,刺鼻。
但他还是能闻到,或者说想象到,梦里那股味道——蜜桃,眼泪,还有她皮肤上干净的暖香。
孟之野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睡意全无。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黑到墨蓝,到灰白,到鱼肚白。
凌晨五点,他起床。
换上短裤和背心,系好鞋带,出门跑步。
这是他坚持了两年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累,无论睡得多晚,早上五点准时起床跑步。六公里,绕着街区跑一圈,回来冲澡,吃早饭,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说是习惯,不如说是惩罚。
用身体的疲惫,来镇压脑子里的妄念。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唰——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早点摊飘出的油炸食物的香气。
孟之野跑得很稳,呼吸调整到固定的节奏,手臂摆动,汗水很快浸湿了背心。
跑到第三个路口时,他看见了她。
鹿呦从另一条街拐过来,也穿着运动装,浅灰色的运动背心,黑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随着跑动的节奏在脑后晃动。
她跑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前方,没看见他。
孟之野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想转身,换条路。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抬起头,视线和他撞个正着。
鹿呦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慢了。然后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之野哥?你也跑步?”
她叫他之野哥。
黑暗里那次之后,她就一直这么叫。
“嗯。”孟之野点头,继续往前跑,没停。
鹿呦加快几步跟上来,和他并排跑。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运动后的汗味——干净的、热烘烘的,混着她洗发水的花香。
“你每天都跑吗?”她问,呼吸有点喘。
“嗯。”
“我也是。”鹿呦擦了擦额头的汗,“最近排戏太累,不运动身体扛不住。”
孟之野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
但余光能看见她,运动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胸口。布料随着跑动的动作起伏,勾勒出柔软的弧度。短裤很短,到大腿中部,腿又直又白,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之野哥。”她忽然说,“昨天谢谢你啊。”
“什么?”
“裙子。”鹿呦侧头看他,马尾甩到肩膀上,“你帮我弄得真好,特别平整。我下午去面试,制片人还夸我衣服有品位呢。”
孟之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用谢。”
“要谢的。”她跑得离他更近了些,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对了,我面试通过了。下学期开始,每周三天去那家公司实习,跟剧组,学实务。”
“恭喜。”
“谢谢!”鹿呦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以后可能更忙了,排戏加实习,估计得天天熬夜。”
努力、充实,孟之野听着,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一下。
她会越来越忙,会认识更多人,会去更远的地方。而他还在这个老小区修水电,还在对着墙上的机械图纸发呆,还在深夜里做那些卑劣的梦。
“之野哥?”鹿呦发现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她的手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指带起的风。
孟之野猛地回过神,加快脚步。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硬,“跑快点,别说话。”
鹿呦“哦”了一声,乖乖跟上。
接下来的两公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偶尔驶过的早班车的声音。
但孟之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在他汗湿的背心上,在他绷紧的手臂肌肉上,在他侧脸的线条上。
她在看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后背绷得更紧,跑步的节奏也有点乱。
跑到小区门口时,鹿呦已经喘得厉害了。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不行了……我、我跑不动了……”
孟之野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弯着腰,背心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片白皙的后背和清晰的脊柱沟。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滑进领口深处。马尾散了,碎发贴在潮红的脸颊上,嘴唇微张,吐着热气。
孟之野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擦擦。”
鹿呦抬起头,接过纸巾,没立刻擦汗,而是看着他:“之野哥,你……你出汗的样子挺好看的。”
孟之野僵住了。
鹿呦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用纸巾擦了擦脸和脖子,“谢谢。”
“我回去了。”他说,转身往楼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