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玉森从书房捧出了那摞厚厚的手稿。
稿纸并未如撰写时那般零散平铺,而是按篇整齐罗列,以素雅干净的青色麻布包装,四角处特意做了保护。
叠在上面还有一张软纸,玉森拿起纸看向我,嘴角勾着压不住的狡黠笑意,像小猫爪子轻轻抓挠。
“看这个!”
玉森摊开软纸,举在脸前向我展示。
是幅画。是由墨水笔所绘制,作画笔触稚嫩,线条有奇异的颤抖歪斜,但形态非常传神,能看出绘制者颇注心力。
纸上画有一个神龛,横平竖直的柱与梁,顶上是人字屋顶,左右两端悬挂着布垂,小屋内部画有一个缸形,大约是个香炉,旁边还有几抹杂乱的随手短线条。
是那天树下的小神龛,玉森把它画了下来。
神龛右边还画有一个小小不明生物。我拿过纸来仔细端详。
圆滚滚的轮廓,比身体还大的毛绒尾巴,通过尖尖的嘴能些许辨认出狐狸的模样,它朝左看向神龛的简笔大眼画得十分生动,又带三份幽默。想必这只便是桃生。
“原来桃生长这样。”我不禁对着桃生的脸盘微笑起来。
“我尽力描绘了哟。”
“怎么没有画十一郎?”
“我不会画人啊,不要为难我,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哈哈。”
我回想起了那日的惊险遭遇:“说不定这个神龛真有不为人知的神力,我们才会经历如此离奇的走失。”
“呃,不是啦……”提到此事,玉森声音一低,目光略有闪躲,他抓了几下头顶的乱发,徐徐开口:“其实那天,是我的幻境失控了来着……”
“原来,是这样啊!”意料之外的真相,倒是一下解开我的所有疑惑。如此说来,我中途所看到的阴沉之境,缘也是他的幻境吗。
“喵哈哈,我好像又有所退步,居然连幻境都控制不好了,很糟糕吧。”
“说不定,是玉森在山中参悟,心生启示,此番是幻境要变强的征兆呢。”
“唉,不必安慰我。”
无意间勾起他心中郁结,我心中亦随之微微黯然,一时想不出更多抚慰的话语。不过玉森猛饮一口手边的甜茶,便又振作了起来。
“话说回来,水上记忆力这么好,真想看看你画出来的画是什么样子啊。”
见他已恢复神采,我也放下心来,欣然接过他递来的笔纸,在矮桌上开始作画。
虽然我的长梦中收存了许多段人生,但还从未有过学画经历。我只完全凭着记忆,先画出一个大致的神龛外形,然后从上至下,将脑内抚摸到的各个细节全权复刻至眼前的素纸上。
随着长短错落的线条堆叠,纸上的神龛展现出逐渐完整的形貌。
“哇!”
“好厉害,水上!”
玉森似是对这幅描摹非常崇拜,赞叹连连。待我落笔,他便紧挨过来定睛观看。而后又同时拿起两张画纸,在灯光下左右对比起来。
我侧首看向玉森,他正垂着脑袋看画,不见神情,眼中所见只有纤细的后颈与凸出的骨节,和许久未修剪的微卷乱发。
“和水上一比,我的简直就是儿童画嘛。”
“依我看来,玉森画的要比我好多了。”
“你在说笑吗,看看,你画的和真的简直一模一样。可恶啊,真是令人嫉妒的才能。”
“我的画,不过是复刻记忆,想起什么就描出来,与其说在画画,不如说是在背诵。玉森你看,你的画中,没有像我这样全权照搬。神龛破旧的刮痕,锯齿形的布垂图案,空荡的内里,桃生柔软的毛发和憨态,在整体的简洁中才体现了出来;不重要的地方略过留白,特征的样貌反而得以呈现。这个神龛,就是玉森眼中的神龛。”
“真的吗,我画的真有那么好?”
“当然,我很喜欢玉森这幅画。”
然而,我的言语并未让玉森展颜,反倒再次陷入沉思。他沉静良久,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