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刘建柏将白日弄脏的床单洗了才进屋。
他看着侧身面墙而睡的人,站立良久才回到床上,抱着人扣腰收臂,埋首在赵小花的肩窝。
“收养刘势,不是因为他娘是木柳。”
赵小花没想到刘建柏会提起这事,睁眼空茫地望着墙壁上交缠的影子。
刘建柏闻着赵小花发丝间淡淡薄荷味,说起了十多年前的往事,“他那爷奶爹娘没了,家中的房地也被人占了去,如果我不养他,只能被那群人卖去男肆。”
赵小花惊得转身,她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儿?男肆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专门用来接待女客和好男风的男客的地方。
原来当年木柳同她家汉子刚出事,一群生人拿着欠条非说是她汉子欠的债,逼着还钱。可那时人已死,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要债的又是一群膀大三粗的男人,无法,木柳只好卖地卖房。
刘势的亲爷奶见积攒了一辈子房和地都没了,如今反倒还要背上几十两的债,一口气没顺上来,脚一瞪,两老口也没了。
木柳没了双腿,原本是想求她娘家帮忙养刘势,虽说是个外孙,但也是个半个孙子。可最后她是爬着来求赵刘建柏,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把刘势当个粗使小工,给他一口饭吃,让他能活就成了。
若真是让那群人带走,落入男肆,刘势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那时刘建柏和赵小花还没有孩子,又加上还没分家,时不时还能出去走趟商,日子过比地主老爷还要滋润。
他起初没同意木柳的要求,毕竟村里还在传他同木柳的风言风语。
可不经意间眼见瞧见了木柳木柳翻卷,劈裂的指甲,甲缝里塞满了渗着暗红色血液的泥沙碎石时,而即便如此了,旁边的刘势还扎着整齐的双髻,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
他答应了,无关任何情谊,只觉得刘势有一个好娘。
刘建柏见木柳还是爬着回去时,看着那双残手残腿,叹了口气,背着木柳回了她家。
赵小花骤然一惊,要说为什么她会觉得刘建柏对木柳恋恋不忘,因为那天她刚割完猪草回来,便撞见刘建柏背着木柳,牵着三岁的小刘势往木柳家走。
她是想过质问刘建柏同木柳怎么回事,可被刘奶骂买她还不如多凑点钱买条牛,总比买个不下蛋的母鸡强,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终。
直到几天后,木柳没了,刘建柏带回了刘势。
那段时间,村中对于刘建柏竟然养刘势的谣言漫天飞,有人说刘建柏对木柳恋恋不忘;也有说刘建柏贪图木柳那两口给刘势藏的银钱;甚至还有人传刘势其实是刘建柏同木柳生的孩子。
赵小花没信最后两个,可不得不信第一个,毕竟刘势背着木柳,牵着刘势的那一幕还在她脑中浮现。
这么多年来,每每看见刘建柏对刘势好,那一幕像无数根刺在心中横穿,疼得她忍不住怨恨,为什么木柳都死了这么多年,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所以当看着酷似木柳的刘势,怨妒渐生。
刘建柏还在继续,大有要把这些年他同赵小花每次争吵的事全部说出,“为什么每次总带着刘势出去,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还有关于读书,我是想过送刘势去书塾,可刘守到底才是我亲儿。”
赵小花嘴唇颤颤,满脸错愕,“我,我......”
“是我的错,我早该告诉你。”刘建柏痛苦闭上双眼,下颌线绷得发紧,他不知赵小花撞见了他送木柳回去,并误会多年,若是他早点告诉赵小花关于木柳家的真相,或许赵小花这些年会活得轻松,或许上辈子他们一家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赵小花崩溃摇头流泪望着刘建柏。
上辈子全都因为她,因为她褊狭善妒,因为她的妒忌和猜疑,刘建柏在老屋孤身而活;因为她的妒忌和猜疑,刘守被她逼着去读书;因为她的妒忌和猜疑,忽略了刘玉,年纪轻轻撒手人寰。
扑天盖地的悔恨犹如洪水将她淹没,郁气在心中缠绕成团,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赵小花一把推开刘建柏,拳头止不住捶打着胸口。
流泪满面望着网纱的蚊帐,难不怪上辈子只活了刘势,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全都是她的报应!
刘建柏连忙扣住制止不停捶打的手腕,哑声喊道:“花儿,花儿。”
喉间发不出半句声音,赵小花只能望着刘建柏止不住的摇头流泪,心中又悔又疼,这些年她做来了好多好多的错事。前不久还因为读书一事,将崴脚的刘势扔在山中,险些让狼给吃了。
如今回想起来,赵小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变得这般恶毒,因为怨恨嫉妒对一个几岁的孩子如此磋磨。
看着浑身剧烈震颤,哭得停不下来的赵小花,刘建柏一手拥着人,另外一只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心脏怦怦直跳,“你听,我还是好好的,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今后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当晚赵小花哭了多久,刘建柏就拉着人不厌其烦说乱多久。
另外一个房间的刘势同样难眠。
窗外竹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