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根“唰”地烧起来。
“呀!更快了!”她惊了一下,有点愧疚,“是不是我摸太重了?”
“不、不是……”
她数着他的心跳,得意洋洋:“我好厉害呀,一下就摸准了!”
九三郎任由她握着,默默地想:你方才摸了我许多下,不止一下。
“好吧,虽然我还看不出什么,不过娘亲说,咳嗽便是染了风寒。”她稚声稚气,努力装出老成的口吻,“你回去喝碗姜汤,在被子里捂一捂,出身汗,就会好啦。”
“……好。”
默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捉迷藏呀!”她答得理直气壮,“我是跟着你才发现这里的,藏了这么久,都没人找到我呢!”说完又咯咯笑起来。
他正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外面忽传来脚步声,伴着九二郎又急又亮的呼喊:
“阿弟——!阿弟——!你在哪儿?”
那只小手“咻”地一下缩了回去。
九三郎起身,从石缝里走出来。九二郎正拨开芭蕉叶找他,头发肩膀都沾着透亮的水珠。
他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可是不开心了?”
九三郎摇摇头:“方才有些不开心,现下已经好了。”
“你别听他们胡说,”九二郎拍着胸脯,“为兄觉得,你那句对得极好,平仄相合、工整得很!你信不信我?”
九三郎点头,很认真地说:“阿兄说的,自然是对的。”
“走,我们回家看鸟去!”九二郎咧嘴一笑,拽着他往外走,“家里廊上来了好些桐花凤,蓝莹莹的,好看得紧!”
九三郎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假山后面,芭蕉叶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粒杏仁落在地上,几只麻雀正低头啄食。
“看什么呢?”九二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没什么。”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倾泻而下,亮得晃眼。
*
这年五月,初夏的蝉鸣吱呀、吱呀,断断续续。
祖父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九二郎抓着祖父的手,眼泪成串滚落,哭得撕心裂肺:“翁翁!翁翁——您再看看孙儿——”
九三郎跪在榻前,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他抬起袖子去擦,袖口湿了一片又一片。
祖父缓缓侧过头,用尽最后的一点气力,把两个小孙儿搂了搂。
他抚着九二郎的头,目光含笑:“你这小顽儿……最像我……守住赤子之心……好……”
他又转向九三郎,混沌的眼中映出小孙子模糊的泪眼。
“九三郎……我的小孙儿……翁翁给你定了门亲事……是……同里……”
一阵艰难的喘息后,他目光愈发涣散。
“你日后……好生……待人家……”
九三郎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豆大的眼泪砸在祖父的手背上,滚烫。
母亲正垂眸拭泪,听得这话,茫然抬眼,哑声问:“定亲的……是哪家?”
祖父已经听不见了,他缓缓阖上眼,喃喃念着祖母的名字。
“你都……走了十五年了……”
“我要来……寻你了。”
话音落下,手一松,垂了下去。
九三郎浑身一颤,终于哭出声,破碎地喊:“翁翁……翁翁别离开……”
满堂寂静,只余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
几个月后,久游在外的父亲,终于风尘仆仆赶回来。
他跪在祠堂里,肩头颓然垮下,久久不起。
当夜,父母对坐灯下,望着兄弟俩熟睡的身影,沉默良久。
“我这些年东奔西走,看似求索,实则茫然。如今阿爹一去,才知虚度了多少光阴,错失了多少朝夕……”父亲声音沙哑,低低一叹。
昔日“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的意气,终是化作前尘旧梦。
他握住母亲的手:“往后,我不再远游。便守着你们,陪着九二郎、九三郎长大,好好教他们读书立身。”
母亲回握住他的手,眼里有泪:“好。”
从那天起,纱縠行宅院的灯火,常亮至深夜。
*
一个雨后清晨,书房轩窗敞亮,风里有草木的清气。
兄弟二人站在案前,见父亲已铺好宣纸,墨香浓郁。
九二郎眼神明亮,满是好奇期待。九三郎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父亲悬着的笔尖。
“名者,命也,亦期也。”父亲缓缓开口,“今日,为父为你们正名。”
他看向九二郎:“你性情朗豁,才思奔涌,如车行旷野,心之所向,皆可成文。然过显易折,过露招风。愿你日后懂得收敛锋芒,护持本心。”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书成一字。
他又转向九三郎:“你性子沉静,思虑深远,能察人所未察,持人所难持,自能安处祸福。你且谨记,世间大道,不在喧哗,而在静默行远。”
笔尖微顿,复又落下一字。
兄弟二人躬身行礼:“儿子谨受教。”
目光落在纸上,两个名字并排而立。
九二郎,苏轼。
九三郎,苏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