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人要来店里提车,钱江闪600V4Cruise。”苟真拍拍手边那台车的坐垫,“三万出头的V4大巡航,还是很划算的。”
“确实还可以,就是油耗太大。”文朔回。
“都吃饺子了还舍不得那点儿醋啊?”苟真有点儿不同意,“再说了,你一个跑ARRC的,SS600组别全是四缸发动机呢,那油耗比公路车高了不知道多少了。哎,不说比赛了,你那台杜卡迪还得加98呢,喝油都要喝最好的,你怎么没嫌人家油耗大啊?”
“那倒是,我这不是为咱老百姓考虑么。”文朔笑笑,也跟着拍拍那皮质座椅,“这车型看着是不错,帅。”
“净说些废话,每次一恋爱那脑子都是空的。”面前的人魂不守舍,苟真恨铁不成钢。
“还没恋呢,单相思。”文朔叹了口气。
苟真看他一眼,也跟着叹了一口。
两人分立于那台钱江两侧,双手抱在胸前,良久的沉默。苟真甚至沧桑得把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嘴边,抽了几口假烟。他这兄弟母胎单身22年,唯二两回品尝到爱情的滋味还都是单相思。
爱而不得,苦啊。
来店里提车的客人都是满面春风、心情雀跃的,苟真赶紧收起沧桑,笑脸相迎。
等客人提走了车,苟真抬手攀上文朔的肩膀,又恢复沧桑的神态和语气:“朔啊,我说,你要不还是直回来吧。”
文朔摇摇头,缓缓道:“直回来万一爱上拉拉了呢。”
“我特么真服了!”苟真翻了个白眼,食指关节抵住人中按了按,感觉就快要原地晕倒了。
苟真的店规模挺大,街车、仿赛、巡航、ADV应有尽有,文朔双手背在身后,欣赏苟真打下的机车江山。毕竟是个半职业,他对仿赛有着天然的好感,在那辆川崎H2旁边站定:“借我骑骑。”
苟真问:“你这段时间不是不能骑车么?”
文朔眉头微皱:“随便了,感觉有点儿烦,想出去兜一圈。”
“行。”苟真对兄弟向来大方,何况这兄弟还是从小玩到大的文朔,二话不说就甩了钥匙。可文朔手指刚触到钥匙尖呢,他又收回去了,“诶!”
文朔有点儿无语,大概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苟真将钥匙圈套在食指上旋转着,挑了挑眉,问:“你这次爱上,不会又是起了恻隐之心吧?”
果然。
文朔先是长呼一口气,接着如实招来:“算是吧,一见钟情,加上他有时候的确很让人心疼。”说完就抢走了苟真手里那把钥匙,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苟真又轻叹一口气,他这兄弟回回单相思都是恻隐心作祟:心疼家教老师大冬天跑来家里给他上课,于是每回都提前调好空调温度、准备好一杯热水,条件好的时候就准备一杯热奶茶,上课认真听讲争取提前下课,下课的时候还要往老师手里塞两片暖宝宝……心疼直系学长为了毕业论文做实验到半夜,那段时间就总是给人家点营养餐、果切,甚至借人家女同学的便携榨汁机给他学长榨奶昔,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诸如此类的事例不胜枚举。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可很多时候苟真都觉得他这兄弟是观世音下凡,要不是跨物种不合伦理,估计他连路边的流浪猫狗都能爱得起来。
“钥匙往上顶一下再拧,这台车的设计就这点不好。”苟真嘱咐。
“知道。”文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钥匙一拧点了火,慢慢地把车开出店门,下到主路后给了点儿油,那辆川崎便猛冲了出去,汇入车流。
苟真在后边远远望着,差点忘了他这兄弟是跑ARRC的了。
川崎H2的声浪是出了名的好听:低转速下排气声被压制,听上去是略带喘息感的增压器嗡鸣;中高转速下哨音渐强,呈现密集、浑厚的四冲程排气轰鸣,沉闷压迫;全开高转后哨音压倒一切?,尖锐、持续、金属感极强;断油降档或收油时混合气在排气管二次燃烧,产生连续“噼啪”节奏爆裂声,极具辨识度。
声浪夹杂气流,呼啸着掠过耳边,文朔在心里问自己:那你喜欢什么?
他想自己可以笃定地回答:我喜欢竞速,喜欢耳边风声呼啸,喜欢天地八方任我通行、极致的自由感觉。
可是同样的问题抛给周煦东,他眼底闪烁一丝茫然,反问:我喜欢什么?
文朔也明白,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可他总感觉像周煦东这样的人,不应该不知道。
也只有天知道,下午那会儿他看到周煦东的失落有多心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抱抱他。
可当时还有旁的人在场,周煦东的挚友、弟弟、弟弟男朋友……他不想让周煦东难堪。
如果只有他们两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抱住他,就像那天在咖啡馆那样,厚着脸皮让周煦东将他带回家。
毕竟他文朔最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文朔一路向西,横跨观山湖区到达清镇市,约一小时的车程,红枫湖便近在眼前。
文朔择一静谧干爽处席地而坐,湖面碧波荡漾,与山色交相辉映,微风徐徐,直叫人神清气爽。
云贵地区多喀斯特地貌,溶洞、暗河、石笋等景观系统发达,游船穿梭于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于辽阔水域仅一芥子。
文朔怔怔望着那船,不知怎的想起家教老师讲述的柏拉图洞穴寓言,大概是这么说的:
洞穴里有一群从小被铁链拴住的囚徒,只能面壁而无法转身,将洞穴上的影子当成真实的世界。
偶有一天,其中一个囚徒挣脱了锁链,爬出洞穴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碧草蓝天,太阳悬挂高空,是万事万物的根源。于是他决心返回洞穴启蒙大家,带领更多的人走出洞穴。
文朔疑惑,一个走出了洞穴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回到洞穴呢?暗恋过的家教老师告诉他,那个走出洞穴又回去的人象征哲学家,他们有责任启蒙大众,哪怕不被理解,面临迫害、嘲笑乃至死亡?,这也是对哲学家命运的隐喻。
文朔深以为然,可他现在看到茫茫湖水,忽然又觉得那个人选择返回,是因为身上枷锁易解,而心上枷锁难破。
明明分数线够得着清华北大,遂了父母的愿去了北京学医,却又甘愿回到贵阳,开一间小小的理疗店。每天穿梭于1号理疗室、厨房、二楼房间,偶尔去菜市场买个菜,如此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