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帐内烛火昏沉,帐外甲士巡夜的脚步声一重一重碾过寂静。
司马懿一身素色常袍,指尖捻着一卷刚誊写完毕的密信,墨迹未干。身旁心腹参军躬身立着,不敢多言。
司马懿抬眼,目光沉得像深冬封冻的河面。
“你可知,如今孙刘即将缔结盟约,最棘手的变数是谁?”
参军迟疑片刻,“是诸葛亮?”
司马懿轻轻摇头,指尖叩了叩信纸,“是江东那位孙郡主,孙尚香。”
参军一愣,“郡主一介女流,何以撼动两方盟约?”
“只要她不愿,”司马懿垂眸,“孙刘联盟便有裂缝。”
司马懿嘴角勾起玩味的笑,缓缓展开信纸,字迹温和平顺,全无杀伐之气。
“这一封密信,送去吴郡,单独交到孙尚香手中。只说我是老家的人,处处为她考量。”
“太傅打算如何劝说郡主?”
“先戳她最痛的地方。”
司马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阴柔的笑意。
“当作政治筹码,远嫁他乡,困死深宫,做两方制衡的棋子。我告诉她,孙权只需寻一名容貌相仿的婢女,对外宣称是郡主,敷衍刘备即可。虚名盟约,何必赔上她一生自由。”
参军心头一震。
“可婢女顶替郡主,刘备与诸葛亮一眼便能识破?”
司马懿指尖抚平信纸褶皱。
“我只劝她,主动去游说孙权,暂缓联姻之事,不用真人出嫁,只用割让几处边境小城、互通商贸做空头许诺。先拖住结盟,再慢慢放大蜀吴之间的猜忌。”
“若是郡主不肯听信?”
“她没有不动摇的道理。”
司马懿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她最后孤身归吴,受苦的只有她一个人。孙刘联盟本就是权宜之计,何苦牺牲自己。”
“那太傅真正的用意……”
“只要孙尚香不愿促成联姻,蜀吴之间最关键的纽带便断了。”
司马懿语气轻淡,却字字藏着算计。
“她若留在江东,于我们有利,江东可破;可一旦嫁与刘备,便会同玥儿、诸葛亮形成三足鼎立的支柱。”
参军恍然大悟,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太傅心思,属下万万不及。”
“把信交由心腹细作,乔装成江东商贩,单独递到孙尚香手中,万万不可让孙权、鲁肃先看见。”
司马懿将密信折成细小一卷,装入防水蜡丸。
“若郡主动心,联盟自会生出裂痕;即便她不动心,这封信也会在她心底埋下疑心的种子。只要猜忌生根,我后续离间之计,便事半功倍。”
“属下即刻安排。”参军接过蜡丸,躬身退帐。
帐内只剩司马懿一人,烛火晃动,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听得见。
“玥儿,这乱世棋局,本该由我来定结局。”
江东吴侯府,孙尚香独居的临江小阁,窗外是滔滔江水,晚风卷着水汽扑进窗棂。
她遣走所有侍女,独自凭栏,望着江水出神,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烦闷。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
“郡主,有人转交一物,说是你老家的人送来的,务必亲手送到您手里。”
孙尚香回过神,微微蹙眉,“老家的人?何人如此隐秘?”
“那人只说,您看了信,便知对方是谁。”
侍女将一枚封好的蜡丸递进门内,不敢多留,转身退远守在廊下。
孙尚香拆开蜡丸,展开一卷信纸,刚看开头两行,指尖骤然一紧。
纸上第一句:你我皆自现代而来,俗世君臣婚约,困不住你我本心。
她心头猛地一跳。信中细数联姻的苦楚:远赴陌生蜀地,夹在刘备与江东之间左右为难,终身沦为两国博弈的工具,史书上结局凄苦。
孙尚香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喃喃,“他竟……司马懿?”
信里接着抛出那条替身之计:不必你亲自远赴西川,只需劝说吴侯,寻一名身形容貌相近的婢女,对外冒充郡主完成联姻名义。不用你以身犯险,只用几句空头许诺稳住刘备,既不必牺牲你的自由,东吴也能与蜀地深度绑定。
她靠在窗边,望着江面灯火,心底剧烈动摇。身为江东郡主,为父兄的江山牺牲,这件事,板上钉钉!
她小声自问,“真的……可以不用我嫁过去吗?”
司马懿的文字还在往下,字字诱导。
孙刘联盟看似同心,实则各怀提防。刘备觊觎荆州上游,孙权忌惮蜀地壮大,就算联手对抗曹魏,最后胜利的果实也轮不到你我异世之人。何必为一群古人赌上自己一生?
看到此处,孙尚香心底生出两股截然相反的拉扯。
一边是司马懿描绘的、不用牺牲自我的自由;
一边是她心里清楚的现实——没有孙刘联盟,江东独自面对曹魏百万大军,百姓流离,城池失守,只会落得更惨的结局。
她攥紧信纸,指节泛白,“此人看似为我着想,内里藏着别的算计……可他说的话,我竟找不到半句反驳。”
阁外传来脚步声,是她贴身侍女轻唤。
“郡主,鲁大夫求见,说是商议与蜀地联姻结盟的细节。”
孙尚香慌忙将密信折起,藏入贴身衣袖,压下眼底纷乱心绪,“请鲁大夫进来。”
鲁肃缓步踏入阁楼,一身儒衫,神色温和。
“郡主独自临江而立,可是在忧心联姻一事?”
孙尚香勉强压下心乱,淡淡开口,“不过看江景散心,鲁大夫今日前来,是商议何事?”
“吴侯已定主意,不日便备厚礼,送郡主前往益州,与玄德公成婚,以此缔结稳固孙刘联盟,共抗北方曹魏。”
鲁肃语气恳切:“如今曹操雄踞北方,兵力强盛,单凭江东一地,难以长久支撑。唯有与蜀地联手,方能守住江南百姓安宁,郡主这一桩婚事,关乎两国万千生灵。”
听到这话,孙尚香心底那封密信里的字句再次翻涌上来。
她忍不住开口试探:“鲁大夫,联盟一定要以我远嫁为代价吗?不能换别的法子稳住刘备?”
鲁肃一怔:“郡主何出此言?联姻是最牢靠的纽带,土地、盟约皆可反悔,唯有姻亲,能牵住两国人心。”
“若是……寻旁人顶替我完成婚约名义,暂时稳住蜀地,暂缓联姻呢?”
鲁肃脸色瞬间凝重:“万万不可!玄德公与孔明先生皆是心思通透之人,郡主容貌性情独一无二,婢女冒充一眼便会识破。一旦此事败露,刘备只会认定东吴毫无诚意!”
孙尚香沉默下来,袖中密信硌着手臂,心底摇摆不定。
“我知晓鲁大夫为国考量,只是我心中,实在不愿远赴他乡,做两方制衡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