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轻叹一声,语气柔软几分。
“郡主的苦楚,鲁肃都看在眼里。可乱世之中,王室子女,本就身不由己。不过,玄德公那边亦有郡主知己相伴,相信不会孤单。”
提到知己,孙尚香心头一动。她含糊应了一声,“容我再想一想。”
鲁肃见她神色倦怠,不便多劝,微微拱手。
“此事事关重大,郡主慢慢思量,只是切莫耽误结盟时机。”
鲁肃离去,阁楼重归安静。
孙尚香取出袖中密信,反复翻看,心绪乱如麻。
“司马懿说的自由,鲁肃说的苍生……我到底该选哪边?”
益州蜀军大营,中军帐灯火长明。
诸葛亮端坐案前,案上摊着江东送来的联姻草案,眉心紧锁。
“江东那边迟迟没有确定婚期,孙尚香态度模糊,定然有人从中挑拨。”
关羽道:“能动摇孙尚香的,绝非江东本土之人。”
冷风卷着江涛断续拍岸,满城暮色沉锁东吴楼阁。
第二日晌午,孙尚香一身贴身劲装,腰间短匕寒光隐现,没带多余仆从,径直闯入孙权平日理事的内堂。
孙权正伏案翻看江东各州粮草账册,案头一侧,还平放着周瑜自江陵快马送来的亲笔密函。
见妹妹怒气冲冲掀帘而入,他放下狼毫,神色从容。
“香儿不在别院歇息,贸然闯来议事堂,所为何事?”
孙尚香指尖重重叩在桌沿,目光直直钉在那封一封封密信之上。
“兄长还要装糊涂?借联姻困住刘玄德,以声色玩好消磨其心志,而后软禁扣押,拆分关张兵马,吞并荆州。这般阴私算计,亏得周大都督自诩江东肱骨。”
孙权眉头微蹙,抬手将密信拢入袖中。
“公瑾是为江东基业谋划,并无过错。”
“无错?”孙尚香一声冷笑,眼底满是鄙夷,“拿小妹婚事换政治安宁也理应如此?。”
“乱世争霸,取舍在所难免。”孙权语气淡了几分,话里藏着不愿辩驳的笃定。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孙尚香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愤懑,连日来因年岁悬殊不愿联姻的郁结、身为宗室身不由己的压抑尽数爆发。
“所以兄长心底,也默认了周瑜的谋划?你从一开始定下联姻,便没存半点真心缔结盟约,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用来捆缚荆州的一枚棋子?”
孙权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若能借联姻稳固江东北境,牺牲一桩婚事未尝不可。”
“未尝不可。”孙尚香眼眶泛红,语声凌厉,字字掷地,
“你身居吴侯之位,坐拥江东千里沃土、数十万甲兵,没有正人君子的信义,没有一方诸侯的开阔胸襟,更没有身为兄长半点护佑妹妹的担当!
打不过曹孟德,降不住刘备,反倒要推着妹妹远赴异乡,用女子的婚嫁去守住男人们守不住的边疆,何其可笑!”
堂外值守的侍卫尽数屏住呼吸,没人敢上前劝解。孙权素来沉稳隐忍,被亲妹当众痛斥,面上也泛起一丝愠色。
“香妹,天下大势摆在眼前,我身为江东之主,万事要以子民社稷为先。”
“社稷子民,便是要葬送我的一生?”孙尚香脚步后退半步,目光复杂缠缠绵绵落在孙权身上,藏着一句埋藏多年、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臆想,
“兄长,不妨扪心自问,倘若,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们之间没有血缘羁绊,你还会毫不犹豫,亲手将我送往荆州,嫁给年岁相差数十载的刘玄德吗?”
孙权浑身一僵,喉间滞涩,半晌吐不出半个字眼。
“越王勾践送西施入吴侍奉夫差,以色媚敌、换取喘息之机。”孙尚香语声发颤,满心悲凉,
“如今在你眼中,我便是第二个西施,一件用来交割地缘的贡品。”
“我从未将你视作贡品。”
“所作所为,早已胜过千言万语。”孙尚香摇了摇头,眼底最后一丝对兄长的依恋缓缓消散,
“从今日起,你我兄妹情分,就此断绝。”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劲装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我只候在堂外廊下,见她失魂落魄走来,连忙迎上前。
“郡主。”
孙尚香勉强压下眼底湿意,抬手擦过眼角,强装镇定。
“陪我一趟,去往国太府邸拜谒,余下的事,之后再议。”
吴国太安居在后园幽静别院,庭院种满丹桂与秋菊,终日清静闲适。
那日午后至黄昏,我陪着孙尚香陪着国太游园、垂钓、闲话家常,暂且抛却烦心事。赏花烹茶、泛舟小池,整整嬉闹一日。
夜色降临,烛火摆于窗边小几,吴国太端坐在软榻上,看着独坐失神的孙尚香,轻声发问。
“今日疯玩整日,看着开心,心底实则藏着愁苦,可是还在纠结联姻之事?”
孙尚香颔首,轻声叹惋。
“母亲,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无论女子出身王侯世家,或是乡野布衣,活在这乱世里,从来都握不住自身自由?生在哪里、嫁给何人,全都由旁人定夺?”
吴国太端起一盏清茶,抿了一口,语气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无奈。
“自古便是如此,世间女子生来依附父兄、依附夫君,终身困在内宅庭院,荣华是旁人所赐,枷锁也是身份所缚,半点自主的自由都难以求取。”
立在一旁的我闻言,忍不住开口:
“国太岂闻女子能顶半边天?”
吴国太抬眸诧异,细细打量我,莞尔一笑。
“这般新颖说辞,定是世间胸怀远见的伟大之人,方才说得出来。”
孙尚香侧首看向我,黯淡的眉眼添了几分光亮。“对啊,妇女能顶半边天。”
那一晚,二人促膝长谈至夜半,孙尚香慢慢打定主意,不愿困死在江东的棋局里,索性应下联姻,随刘备去往荆州。今日和孙权大闹,明日正好借机送走刘备,以免我们受制。
她也不肯再受江东掣肘,临走前托付我,改换侍女装束,往后贴身伴她左右,往后一同去往蜀地。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笼罩江畔渡口。
孙尚香早早命人收拾好随身行囊,不多的箱笼装载衣物与随身佩剑,没有通知孙权,径直带着我往江边码头行去。
临行前我褪去书童青衫,换上素雅侍女布裙,发髻挽成侍女样式,换成郡主侍女身份身份。
江边秋风凛冽,乌篷船早已候在岸边,船家收拾缆绳,静待登船。
远远的,一骑快马踏破晨雾而来,孙权一身常服勒马立在江滩,孤身一人,身后无半个随从。
他远远望着整装待发的妹妹,隔了数丈江水,久久默然伫立。
昨天兄妹决裂争执过后,他几番思虑,既不愿强逼妹妹,又放不下江东大局,万般心绪堵在心口,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孙尚香目光掠过兄长,没有上前寒暄,抬手便示意刘备等人登船。
孙权看清刘备等人登船,也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