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江岸江风卷着咸湿水汽,拍打码头青石阶,浪声一层叠一层,压得人心头发闷。
江东送亲的数十艘大船早已整备完毕,白帆高悬,桅杆林立,顺着江岸排开半里路。
船上堆满锦缎木箱、青铜礼器,还有数十名佩刀护卫、垂着环钗的江东婢女分列船舷两侧,静立等候。
我立在孙尚香身侧,指尖轻轻攥住她微凉的手腕。
此番联姻大局已定,纳采问名、互赠聘礼、江东送来丰厚嫁妆,一应流程尽数走完。
刘备先一步折返公安,提前布置府邸、筹备合婚典礼,唯独留我在建业,陪尚香等候登船。
尚香望着江面连绵船队,神色怔怔,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郁结。
同是穿越之人,这些年寄居江东,与孙权朝夕相伴,滋生了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玥姐姐,你看这满江船只,皆是兄长为我备下的送亲船队。”孙尚香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浪涛盖过,
“锦缎金银、器物粮食堆满船舱,还有他亲自挑选的百余侍从护卫,件件周全,倒像是生怕我在荆州受半分委屈。”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满载嫁妆的大船,轻声叹道:“吴侯待你,向来上心。”
香香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酸涩:“我舍不得他。”
身后传来整齐靴声,一身暗锦王侯常服的孙权缓步走来,随行侍从远远止步,不敢上前惊扰。
少年吴主身姿挺拔,眉眼惯常带着执掌江东的锐利沉敛,可目光落在孙尚香身上时,那份冷硬悄然柔化大半,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浓重的不舍与无奈,层层缠绕。
“东西都清点妥当了?”孙权开口,声线低沉,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故作寻常兄长的口吻。
孙尚香微微侧身,不与他对视,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水渍上:
“都清点完毕,兄长送来的聘妆、侍从、兵器舞具,无一遗漏。”
孙权缓步走到她身侧,隔了半步距离,不敢过分贴近,指尖微微蜷起。
“那批婢女护卫,皆是我精挑细选的心腹。”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到了荆州,若有人苛待你,只管差遣他们,不必忍让。”
孙尚香听见这话,心口轻轻一揪,语气带上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兄长当真护我,还是借我……监视荆州?”
孙权闻言沉默片刻,江风吹动他衣摆,良久才低声回应:
“刘备坐拥荆南四郡日渐壮大,我别无选择。我派这些人随你同行,亦是想确保你在公安有人依仗,不受委屈。”
“所以在兄长心中,江东霸业,永远排在我前面。”尚香轻声道,语调淡漠。
“我是江东之主,万事当先顾全江东。”孙权抬眼望向滚滚长江,眼底翻涌隐忍,
“可于我而言,这世间唯独你,与旁人不同。若能有半分选择,我绝不会将你远送荆州。”
我退后两步站在一旁,安静缄默,只做旁观之人。
他们二人的心事,无人可倾诉,无人能理解,连一句真心话,都只能裹在兄妹对话里,半遮半掩。
孙权抬手,示意身后侍从抬来两只精致木匣,递到孙尚香面前。
孙尚香伸手抚过木匣雕花,指尖微微发颤:“好精致的匣子,我们相见之日,怕是遥遥无期。”
“联盟一日不破,我尚可遣使往来,传信与你。”孙权语气发涩,
“可若是日后荆吴生出争端,兵戈相向,你可回……”
“我不会回来的,我已嫁做他人妇,成家立业!”这句话像一块冷石,砸在二人之间,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那我亲自去接你回来!”
江面上浪潮拍岸,哗哗作响。
送亲的侍从远远垂首。
尚香半晌才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无暖意: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真正的胞妹,我只是舅母吴夫人抱回来的孩子,众人视我如己出,长辈亲人相继离世,我们长在一处,活在一处,兄长于我,是乱世里唯一的依靠。
偏偏最终,还要亲手将我送走,用作维系联盟的筹码。孙家养育之恩,江东大小姐的责任我尽到了,兄长,我们缘也尽了。”
孙权身形微僵,侧头看向她,眼底锐利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无力:
“唯有与你相伴的片刻,我不必做步步算计的吴侯,只做寻常人。可生于王侯之家,许多心意,从一开始便不能宣之于口。”
孙尚香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流下,我上前题她轻轻擦拭,心里怨愤:还不如不说呢,这个时候说有什么用?
江水涛涛,我缓缓开口:“吴侯一片苦心,往后身在荆州,若是心中烦闷,在下会一直陪在郡主身侧,替郡主分忧。”
孙尚香转头看向我,眼底蒙上一层水雾,转身轻甩衣袖:“玥姐姐,走吧。”
孙权看向我,微微拱手,语气恳切:
“此番劳烦你一路相伴,多照拂她几分。她性子刚猛,行事直白,到了荆州,容易与刘备麾下将士生出嫌隙,若她身边侍从行事出格,惹出祸端,还望你从中调和,莫让她两头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