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茴香带着一身微尘和市井气息回来了。
“小姐。”茴香关好门,快步走到近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兴奋和些许疲惫。
袁茵放下针线,抬眼看她:“如何?”
茴香从怀中掏出几个油纸小包,一一摊开在旁边的矮几上,川芎的辛烈气味,白芷的微苦香气,薄荷的清凉气息立刻在室内弥散开来,混合成一种奇特的的芬芳。
“按照前些日子小姐给的药方,川芎、白芷、薄荷、细辛都买到了。奴婢按您的吩咐,分了几家药铺买的,都是上等货色。”茴香指着那些药材,又拿起最小的一包,面露难色,“只是这冰片……只有回春堂有,但掌柜的说他们店里上等的存货也不多,且价格也着实高。”
袁茵并不意外,上等的冰片本就珍贵,历来是香料中的上品,也是清神丸能否起效的关。
“回春堂的掌柜可说了,他们的上等冰片货源来自何处?”袁茵问。
茴香摇头:“掌柜的口风紧,只说是有固定的南边客商供货,每月数量有限,需得提前预定。奴婢不敢多问,怕惹人疑心。”
袁茵沉吟片刻,直接通过药铺大量购买上等冰片,不仅花费巨大,且容易留下痕迹,她需要一条更隐秘更可靠的渠道。
“茴香,你去把李伯请来。”袁茵忽然道。
李伯是袁府的门房,在袁家伺候了二十多年,而且也是袁茵奶娘的丈夫,为人忠厚老实,且因着门房的差事,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消息灵通。
不多时,一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跟着茴香进了屋,恭敬地垂手站在门边:“小姐唤老奴?”
“李伯,坐。”袁茵语气温和。
李伯连道不敢,最终还是半欠着身子坐了。
“李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袁茵示意茴香倒茶,声音轻柔,“我近日读了些杂书,得了个古方,说是能配出安神静心的香,想自己配着试试,说不好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是其中一味主药冰片,需得上等通透的才好。茴香去药铺问了,价贵且不易得。我想着李伯你认识的人多,门路广,不知可否托相熟的货郎或行商,私下里寻访一些品质好的?只是这事儿暂时不要告诉府上,等我配成功了,我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推到李伯面前:“这里是十两银子,算是定金和打点之用,若是不够李伯只管开口。”
李伯双手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郑重道:“大小姐放心,老奴认得几个常跑南边的货郎,他们路子野,或许能寻到好货。老奴定会办得妥帖,绝不教旁人知道。”
“有劳李伯了。”袁茵微微一笑,“此事若成,我另有酬谢。”
李伯连声道不敢,揣好荷包,躬身退了出去。
茴香关上门,有些担忧:“小姐,李伯可靠么?”
“李伯是看着我从襁褓里长大的,为人本分且重情义,而且我给的理由也算合理,他不会多嘴的。”袁茵重新拿起针线,指尖捻着丝线,感受着那细微的阻力,“况且,即便被府里知道了也不打紧,最多不过是被母亲训斥一番。”
冰片的事情暂时有了着落,袁茵的心定了一半,她又看向茴香:“你方才说,还打听到了别的事?”
茴香眼睛一亮:“小姐,东市街角那家锦绣阁,怕是真撑不下去了,老板正急着四处托人盘铺子。”
“你可打听得仔细?那老板为何要盘店?要价多少?”袁茵放下针线,目光灼灼地看着茴香。
“奴婢装作要裁新衣进去转了转,借口样子不好与那小学徒攀谈了几句,那小学徒年纪小,藏不住话。说他们东家原是锦州人,在京里开了这铺子有些年了,早些年生意还好,这两年年纪大了,精力和眼光都跟不上了,儿孙又都在北边,便想着把铺子盘了,回老家养老去,至于价钱……”
茴香顿了顿,“那小学徒说,东家要价五百两,连铺面带存货一并转让。”
五百两。
袁茵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所有的私房积蓄,加上母亲这些年陆陆续续给她的体己,满打满算也还差不少。可她也知道,这个价钱对于东市那样位置的铺面来说,其实并不算高。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遇,一个让她在嫁入陈府之前,就能暗中握有的一份产业,一份既不属于娘家,也不属于陈府的产业,完完全全藏于人后的独立经济来源。
“茴香,”袁茵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可知,京城里有哪些办事稳妥的牙人?”
“牙人?”茴香愣了一下,“小姐是想……”
“你去找一个可靠的牙人,不必透露我们的身份,说是替一位南边来的远房亲戚打听,那位亲戚有意在京中盘下一处铺面做点小生意,看中了锦绣阁的位置,不必立刻定下,只是请牙人将锦绣阁的底细和底价摸清楚。”
“小姐……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袁茵握住茴香的手,她的手心微凉,但眼神坚定如磐石,“茴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嫁入陈府之后,处处都是眼睛,再想做什么,难如登天。我必须在那之前给自己铺好路,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我只能托付给你。”
茴香看着小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头一热,她家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温顺听话,她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打算。
但作为奴婢,她该做的,就是跟着小姐,护着小姐。
“奴婢明白。”茴香重重点头,“奴婢一定办好。”
又过了几日,东市一家门面不大的茶楼二层雅间,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楼下熙攘的人流。
茴香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整齐但毫无装饰,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帮佣的妇人。
她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正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牙人,姓孙。
孙牙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茴香,又看了看桌上那锭作为定金的小银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