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袁府上下已是一片忙碌，仆妇们端着铜盆，捧着妆匣在廊下来回穿梭，脚步声与低语声交织成一种特殊的喧闹。

袁茵坐在妆台前，任由全福夫人为她开脸。细线在脸颊上绞过，带来微微的刺痛感，她看着铜镜中那张逐渐变得光洁明艳的脸，眼神平静无波。

昨夜，她已将最后一批紧要物品，包括李伯通过南边货郎辗转购得的上等冰片，以及孙牙人昨日送来的苏老板愿意成交的密信——交给了茴香。茴香会将这些混在几箱看似普通的衣料中，作为嫁妆的一部分抬进陈府。

“小姐真是好福相。”全福夫人一边为她敷粉，一边说着吉祥话，“眉眼温婉，鼻梁挺秀，一看就是宜家宜室的。”

袁茵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无笑意。

宜家宜室？前世她便是被这四个字困了一生。

嫁衣是正红色云锦所制，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凤冠更是精致华美，戴在头上连转动脖颈都需格外小心。

袁茵在茴香和几个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嫁衣的裙摆迤逦在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袁夫人红着眼眶进来，拉着她的手，絮絮叮嘱了许多为人妇、为人媳的道理，袁茵垂首听着，一一应下。

临上轿前，袁夫人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她手中，低声道：“这里面是二百两银票，你贴身收好。到了陈家……万事小心，莫要强出头，但也莫要让人轻看了去。”

袁茵握紧那荷包，抬眼看向母亲，轻轻点头：“女儿记下了。”

锣鼓唢呐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地响彻在袁府门前，鞭炮噼啪炸响，硫磺的气味混着人群的喧哗扑面而来。

袁茵被兄长背起，视线越过兄长的肩头，最后看了一眼袁府朱红色的大门，以及门内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然后，她低下头，盖上了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红色盖头，世界骤然被一片朦胧的红色笼罩。

花轿被稳稳抬起，开始摇晃着前行，轿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新漆和绸缎混合的气味。

袁茵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嫁衣厚重的质感包裹着她，凤冠的重量压迫着她的头顶。

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同样是这顶花轿，同样的摇晃，那时盖头下的她，是怀着怎样忐忑又隐秘的期待？

期待夫君的温存，期待婆母的认可，期待在那座陌生的府邸里，经营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的家。

然后呢？

然后是无休止的隐忍，是掏空嫁妆填补府中亏空的心疼，是面对柳鸢芷一次次挑衅和陷害时的无力辩白，是陈砚安客气疏离的背影，是病榻前无人问津的凄凉。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盖头下袁茵的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的摇晃渐渐停止，外面传来司仪高亢的唱礼声：“落——轿——”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那只手干净白皙，指甲修剪整齐，指腹和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是陈砚安的手。

袁茵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前世，也是这只手，牵着她走过红毡，拜过天地。那时她指尖微颤，心中满是羞怯与憧憬。

而此刻，她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只掌心微凉的手中。

袁茵借着力道，小心地迈出花轿，浓烈的鞭炮硝烟味，以及众多宾客身上混杂的脂粉熏香味，一股脑儿涌来，几乎令人窒息。

她低着头，视线被盖头限制，只能看到脚下方寸之地，就在她一只脚踏上那熟悉的石阶时，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实，在她脑海中轰然交汇。

陈砚安似乎察觉到了袁茵瞬间的僵硬，手微微收紧了些。袁茵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