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池正低着头看自己的左手。
“你生气了?”他抬起头看她。
“没有。”
“真的?”
“我没有生气的功能。”
段归笙没有再理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颗牙齿,放在手心里。
她把手心摊平,看着那颗牙齿慢慢从惨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系统提示:隐藏支线“牙齿”状态已更新——捉迷藏游戏中,每找到一次小女孩,可获得一颗牙齿。集齐全部牙齿将解锁重要剧情线索。】
段归笙看完这条提示,偏了偏头。
要集齐三十二颗牙齿,但捉迷藏只给一颗。
也就是说,如果每次都只给一颗,她要玩三十二次捉迷藏,副本里只有三天时间。
段归笙忽然意识到那个东西说的“我会想一个新玩法”,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是在通知。
不管你答不答应,游戏都会开始。
答应,是规则内的游戏。不答应,是规则外的猎杀。
它给了她一个选择,但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段归笙把牙齿收进口袋里,拉上拉链,躺到了床上。
床单被褥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枕头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
慕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
“你这就睡了?”
“不然呢?”
“你不怕我趁你睡着做什么?”
段归笙闭着眼睛,懒得理他。
“你想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睡着了不知道。”
慕池的笑声很低,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圈,消散在墙角那片发霉的水渍里。
“老婆你真的是……”他没有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口化开了,温热的,柔软的,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段归笙感觉到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是慕池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他没有碰到她,两个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拳头的距离。
“晚安。”
段归笙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头顶那片被水渍浸透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笑脸。
嘴角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容灿烂。
段归笙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慢慢闭上眼睛。
走廊里,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孩子在踮着脚尖走路。
哒、哒、哒。
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在第十扇门前停下来。
停了很久,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没有路了,但脚步声没有停。
哒、哒、哒。
往上走了,沿着墙壁往上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头顶的天花板里。
天花板上面是三楼,三楼之上是阁楼。
阁楼的窗户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有歌声,很小,很远。
“小小人儿上楼梯,一级两步无人依……”
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在唱,还是在哭。
“红裙沾了糖霜屑,瓷娃娃在壁橱里……”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有十几秒,一个更小的声音接了上去。
“十根手指缝娃娃……九个娃娃少眼睛……”
那个声音说到“眼睛”两个字的时候,段归笙房间的门板上,那只蜡笔画风格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个用黑色颜料堆成的瞳孔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能看清缝隙后面的东西。
缝隙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黑暗从缝隙里涌出来,像雾一样弥漫在房间里,无声无息地蔓延,爬上段归笙的床,爬上她的被子,爬上她的脸。
黑暗经过慕池身边的时候,绕开了。
慕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黑暗从段归笙身上流过,看着她被黑暗吞没,嘴角慢慢上扬。
“没事的。她不会怕的。”
黑暗在他面前停了一瞬,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继续流淌,从段归笙身上流向房间的另一头,最后从门板下方那条窄窄的缝隙里退了出去,一丝不剩地消失在走廊里。
段归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慕池侧过身,用手肘撑着床,低头看着她的睡脸。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慢慢移到她的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落在她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拇指指尖。
“晚安,笙笙。”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黑暗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孤儿院的钟敲了十二下。
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每一声都拖得很长,长到下一声响起的时候前一声还残留在空气里。
十二声钟声叠在一起,在走廊里、房间里、地下室、阁楼里同时回响。
钟声落下去之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段归笙房间的门板上,那只眼睛缓缓闭上了。
蜡笔画风格的眼睛重新变回了那个粗糙的、黑色颜料堆成的图案,安静地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着三楼的方向。
月光从封死的木板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它白色的裙子上,把那层白色照得像纸一样惨淡。
它歪了歪头,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尖的牙齿。
“归笙姐姐……”
“明天见。”
说完这句话,它转过身,赤着的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