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归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头看她的东西。

它说话的时候，黑色的眼眶里涌出了两行液体。

透明且清澈的水，从两团纯粹的黑色里涌出来，沿着它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白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个没有眼睛的东西在哭。

段归笙看着那两行眼泪，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它面前。

“擦擦。”

那个东西低头看了看纸巾，又抬头看了看段归笙，慢慢伸出手，接过纸巾。

它的手很小，手指上有很多道细细的疤痕，指甲盖上有几块青紫色的淤血。

它把纸巾按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纸巾被眼泪浸湿了，皱成一团。

“归笙姐姐，”那个东西的声音嗡嗡的，带着鼻音，“你还没有问倒我。”

“你问的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段归笙把纸巾从它手里抽回来，又抽了一张新的递过去。

“你先擦干净。”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这一次擦得很仔细，从眼角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脖子，把脸上的眼泪全部擦干净了。

擦完之后，它把纸巾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归笙姐姐，你问不倒我的。”

“不。”段归笙把手收回来，重新揣进口袋里，“我有一个问题，你肯定答不上来。”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黑色的眼眶里翻滚的雾气涌动的速度快了一些。

“什么问题？”

段归笙看着它，慢慢开口：“你自己的心愿是什么？”

那个东西的手松开了。

剪刀从它手里滑落，掉在暗红色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站在那里，白色的裙子上沾着血和泪，赤着的脚踩在暗红色的地面上，黑色的眼眶对着段归笙，嘴巴微微张开。

它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又闭上了嘴。

“我不知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段归笙捧出那三十二颗白色牙齿递到它面前。

“这是你的牙齿。帮你找到了，还给你。”

那个东西低头看着段归笙手心里的牙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

牙齿在它的触碰下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从段归笙的手心里浮起来，飘到它面前，一颗一颗地排列成一个圆弧，围绕着它的头，缓缓旋转。

那个东西抬起头，看着那些围绕着它旋转的牙齿，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

“归笙姐姐。”

“谢谢你帮我找到牙齿。”

“现在，我告诉你慈心孤儿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像是冬天的太阳被关在了窗户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照进来，只给了光，没给温度。

光里出现了画面。

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站在一个大厅里，周围站着十几个孩子，穿着白色的裙子，排成整齐的两排。

女人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不知道为什么，段归笙就能看出她在笑。

她弯下腰，摸了摸最近的那个孩子的头，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画面切换到地下室。

女人站在壁橱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和刚才那个东西手里一模一样的剪刀。

壁橱的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孩子，穿着白裙子，眼睛被挖掉了，眼眶是空的，嘴唇被缝上了，嘴角有两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女人把剪刀举起来，对准孩子的胸口。

画面切换到了花园。

女人蹲在百合花丛中，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往一个坑里填土。

坑里躺着一个孩子，白裙子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画面快速切换。

每一幅画面都是同一个女人，同一个剪刀，同一个花园。

不同孩子的脸，不同孩子的身高，不同孩子的声音。

但结局都是一样的，躺在地下室的壁橱里，躺在花园的泥土里，躺在自己的血泊里。

最后一段画面停在了十六个孩子站成一排的照片上，和段归笙在地下室壁橱门上看到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没有眼睛。

照片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张照片碎成了两半。

碎片的缝隙里，那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的脸终于清晰了一瞬。

段归笙看清了那张脸，是一张瓷娃娃的脸。

光滑的、白瓷做成的皮肤，画上去的五官，嘴角上翘的标准微笑，全黑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个女人的脸上，长着一张瓷娃娃的脸。

光消失了，黑暗重新合拢。

那个东西站在段归笙面前，三十二颗牙齿还在它头顶缓缓旋转，发出微弱的白光。

“看到了吗，归笙姐姐？”

“院长妈妈不是人。她是一个瓷娃娃。一个被不知道什么人放在这个孤儿院里的、会说话会走路会杀人的瓷娃娃。”

“她收养孩子，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是为了把他们拆成瓷娃娃，拆成像她一样。”

段归笙站在那里，消化着这些信息。

主线任务说要完成小朋友们的心愿，帮助他们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