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白榆浑然不觉,转而双手托住下巴,手肘抵在案几上,目光怔怔落在席间弹琵琶的乐师身上。
方崇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尽头,恰好是乐师身后正与人举杯对酌的周其樾,他眼底眸光骤然暗沉几分。
趁着付白榆因醉意迟钝反应缓慢之际,他指尖微用力,轻轻晃了晃身前的小几,在他身形晃悠的瞬间伸手稳稳扶住,低声温道:“你看着有些醉了,坐都坐不稳,我们先回去。”
付白榆本就头昏困倦,满心只想闭眼休憩,闻言乖乖点头应下。
方崇光紧蹙的眉梢缓缓舒展,扶着他起身走出喧闹的阁楼,又低声吩咐下人代为告知众人提前离席的去向。
他垂眸轻声询问:“能自己走吗?”
付白榆微微扬起下巴:“可以,你放手我能一口气跑到门外。”
听他这样说,方崇光便也松开手,谁料才迈出半步,这人又双腿骤然一软,身形径直往旁侧倒去。
方崇光眼疾手快稳稳揽住他,顺势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无奈道:“才两杯果子酿便醉成这样,你这酒量我当真佩服,往后在外还是别碰酒了。”
付白榆窝在他怀里,不服气地小声辩解:“我真没醉……只是坐得太久,起来脑供血不足而已,等一分钟就好了。”
又是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夜色微凉,晚风习习。
天边皎月隐匿在厚重云层之后,四下清辉黯淡,只剩满城春风。
霖逸守在马车旁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细碎的石子,时不时抬眼望向兰溪阁的方向,鼻尖萦绕着从阁楼飘出来的淡淡酒香。
耳边传来由远及近沉稳的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去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脑子一片空白。
只是闻了几口飘过来的酒气,自己就先醉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
先前受尽冷落委屈,一直被方子羡处处刁难,心底积怨颇深,恨他恨得要死的公子竟然小心翼翼的怀抱着人,动作轻柔步态稳健!
霖逸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满眼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手脚僵硬忘了动弹。
直到方崇光抱着付白榆缓步走到马车边微微俯身准备登车,他才猛地回过神,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又强行压下翻涌在心间的惊愕,连忙上前掀开马车帘。
待二人落座之后,快步回到御手位置,扬起马鞭驱使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隔绝了外面的晚风,一路随着车轮轻轻摇晃,气氛安静又微妙。
付白榆被安置在软垫上坐稳,正靠着车壁闭目缓神,一道微凉清淡的男声,忽然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你既不是从前的方子羡,没必要勉强自己,继续维持和周其樾的这门婚约。”
付白榆慵懒地掀开眼皮,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糊,疑惑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神色平静的方崇光:“与他结亲非我本意,不过目前看就这样放着暂时也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没必要贸然折腾。”
方崇光眸光定定看着他,眉梢微微下压:“你想嫁给他?”
付白榆瞬间震惊:“怎么可能?”
“若我没记错,”方崇光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膝头的衣料,神色淡然道:“这门婚事是原本的方子羡点头应允的,你占了他的身体的条件难不成是要顺着他的意愿走下去?”
不愧是能成大事的人,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发散性思维。
付白榆想了想说:“大差不差吧。”
闻言,方崇光垂下眼睫,心绪愈发不虞,既不是身份利益被牵扯,也谈不上什么利害冲突,可就是不爽。
回府后,付白榆舒舒服服泡了个暖浴,酒意渐渐散去大半,浑身松弛疲惫几乎是沾着床榻便沉沉睡过去。
他睡得昏沉朦胧,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你醒啦?”
他直直对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眼前的陌生人身着纹路繁复的异族服饰,蓬松浓密的卷发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立体带着不同于中原人的明艳棱角,正蹲在床榻上看自己。
付白榆想大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