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将至,侯府上下红绸挂满回廊,来往奔走的侍从婢女个个面带笑意,脚步轻快,闲谈声藏不住满心欢喜。
“再过几日就是世子大婚之日,咱们侯府许久没有这般大喜事了!”
“是啊,这场婚事定然风光至极,咱们也跟着沾福气。”
“东西都清点妥当啦,喜服、喜果、大婚要用的物件全都备齐,万事俱备,就等大喜之日来临。”
喜宝欲言又止瞥了付白榆一眼,在他看过去时又猛地收回,又看一眼。
如此循环,直到付白榆忍不住问:“一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喜宝山大一只却露出几分委屈,眼巴巴望着他:“少爷,等您大婚如果去周府住,奴才也要跟着一同过去,您知道的,奴才打小就跟在少爷身边,一刻都不想离开少爷,去哪里都要陪着您。”
付白榆笑出声,打趣道:“没出息,你难不成还想做本少爷的陪嫁丫鬟,一路跟着过去不成?”
喜宝瞬间耳根发红,随即坚定道:“如果能跟在少爷身边,奴才是愿意的。”
付白榆没说话,起身背着手到处晃悠,等到喜宝快要哭了才慢悠悠道:“知道了,不赶你走,届时带你一同过去便是。”
喜宝当即喜笑颜开。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不休,燥热暖风一阵阵拂过庭院,吹得枝叶轻轻晃动。
靖安侯缓步走入院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慈父笑意,看上去满心都是对儿子的疼爱。
“子羡吾儿。”
靖安侯缓步走到藤编躺椅旁,抬手从宽大衣袖中取出雕花精致的紫檀木匣放在石桌上,语气温柔又关切:“近日暑气正盛日头毒辣,你怎么偏要待在院中吹风乘凉,可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能中暑伤身。”
付白榆闻言,缓缓从躺椅上起身行礼,神色平静:“爹怎么忽然过来了?”
“为父今日入宫面圣,圣上念及你大婚将近,特意下旨,赐了不少御用好物。”
靖安侯笑着打开眼前紫檀木匣,匣内铺着柔软明黄锦缎,躺着一块通透水润的暖玉玉佩、一串安神温润的沉香香珠,还有几盒封存精致的宫廷名贵熏香,样样都是寻常权贵难以触及的皇家珍品。
他将木匣径直推到付白榆面前,面上笑意愈发谦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自得:“你好好收下便是,如今圣上信赖倚重我,也格外体恤方家子嗣。”
他说着还伸出手,拍了拍付白榆的肩头,认真叮嘱道:“你本身体质偏弱,婚期在即,心绪难免浮躁。这些御用物件最是安神养身,贴身佩戴、屋内日常焚香都极好,对你益处颇多。
况且这是圣上亲赐之物,你务必日日贴身戴好,万万不可随意摘下,若是被朝中有心之人窥见,反倒会参我们方家不敬君恩,惹得圣上龙颜大怒。”
付白榆心底微微泛起一丝异样,只觉靖安侯格外反常,可面上却半点不露,温顺垂首应声:“孩儿知晓,多谢圣上隆恩。”
说罢,他当着靖安侯的面,直接拿起匣中的沉香手串戴在手腕上,眼底佯装出欣喜的神色,轻声感慨:“圣上待我们家实在是太好了,这手串温润贴肤戴着格外舒服,孩儿往后白日黑夜都不摘,就算睡觉也会一直戴着。”
靖安侯看着他听话顺从的模样,略一抹眼睛,夸赞道:“我儿长大懂事了,为父甚喜。”
付白榆震惊,没想到靖安侯也是演技派啊。
之后他又耐着性子,细细叮嘱婚前起居饮食府中婚事筹备诸事,方方面面关怀周全,将慈父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确认一切无虞,才转身离开院落。
待人彻底走远,付白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拿着木匣进门后随手摘下手串,丢回去。
一直奉命潜伏在暗处保护付白榆的霖逸悄无声息走出廊下阴影,取走桌上紫檀木匣,片刻之后,又原样放回一只外观及内里陈设分毫不差的木匣。
接下来几日,付白榆每日三餐都陪着侯夫人一同用膳,靖安侯处理完朝中公务,也总会坐下来一同进餐。
饭桌上,靖安侯总会照例关切询问付白榆的身体近况。
侯夫人看着他这般反常上心,笑着打趣:“侯爷从前向来疏于过问家事,如今倒是格外惦记儿子,当初是你亲手定下这门婚事,现下反倒舍不得了?”
靖安侯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烈酒,神色深沉道:“只是想起从前,我亲自教子羡读书习字,你在一旁研墨添香,儿时的子羡总坐不住,才学会几个字就在书桌边来回嬉闹,还时常在外闯祸惹事。
那时候我日日为他操心,隔三差五就要亲自登门去赔礼致歉,从前总盼着他快快长大,成家立业安稳度日,可如今眼看着婚期将近,他真的要离府成婚,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侯夫人闻言轻笑一声,顺着话头调侃:“侯爷如今倒是懂得为人父的不舍了,往日也不见你这般上心。”
靖安侯摆了摆手,敛去眼底情绪,转头看向身侧的付白榆,柔声问道:“不说这些伤感话。你近日脸色总是清淡发白,是不是婚前心绪浮躁焦虑,夜里睡不安稳?”
“大婚将近,心中紧张也是人之常情,你无需给自己施压,放宽心态便好。”
他长叹一口气,以过来人的经验说:“其实为父十分懂这种心绪,想当年我迎娶你母亲之前,同样心绪不宁,接连几日食不下咽,夜夜难以入眠,满心都是忐忑与不安。”
方才还在说笑的侯夫人,听完这番话,忽然沉默下来,默默低头用膳。
转眼便到大婚前一日。
一道圣旨由快马传送,火速传遍京城内外,朝野上下尽数震动。
诏书昭告天下:朕有皇子早年流落民间,半生历经苦寒磨难,心智坚韧沉稳,谋略远超旁人,理政之才冠绝诸位皇子,朕龙心甚慰,今日特册立皇子李崇为当朝皇太子,即刻入主东宫。
可圣旨颁布才过三个时辰,皇宫之中再度传来惊天噩耗——建仁帝疾病缠身骤然驾崩,大行皇帝归天。
国丧骤临,举国哀悼,无论皇亲国戚还是平民所有婚嫁喜事一律暂搁,付白榆与周家的婚约也顺势延后。
太子李崇手握先帝遗诏,名正言顺,毫无阻碍地登临帝位,执掌天下大统,成为新一任天子。
消息传入靖安侯府时,付白榆正坐着喝花茶,手中茶杯轻轻一晃。
他心底满是震惊,万万没料到方崇光的登基之路竟如此迅猛,不过数日时间,便一朝登顶成为坐拥万里江山的九五之尊。
先帝驾崩,朝堂百废待兴,皇家丧仪朝堂新政、各方朝臣制衡诸事堆积如山。靖安侯身为朝中肱骨重臣,日日留守皇宫处理公务,几乎不再回府。
侯夫人作为太后亲妹,奉召入宫陪伴太后,亲眼目睹了整场新皇登基大典。
亲眼见到方崇光身着龙袍,端坐帝位,她心底惊骇万分,冷汗层层往下落。
她先是惊恐,随即又暗自心存侥幸,庆幸自己的儿子从前与这位新帝有些不可言说的关系,即便他要算账,总能保全儿子。
心绪纷乱之下,侯夫人匆匆赶回侯府,随即亲自前往周家,以国丧当头天命相冲,举国不宜婚嫁为由,体面平和地解除了两家婚约。
暑气迟迟不散,付白榆总是莫名心慌郁结,浑身绵软无力,提不起半点精神,还以为是中暑了,喝了好几天的绿豆汤。
一觉睡醒,付白榆有些晕乎地缓缓走出卧房。
落日沉于远山,漫天橘色余晖铺满整座庭院,晚风卷着残夏余温,拂动院中草木。
付白榆脚步骤然顿住,怔怔望着逆光而立的那人,好几日未见,心底积攒的想念翻涌而上,恍惚失神良久。
片刻后他弯起眼眸,漫不经心道:“如今见到当朝天子,我是不是该立刻躬身行大礼,恭恭敬敬唤你一声圣上?”
李崇眸光沉沉,黑眸里翻涌着压了许久的思念,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薄唇轻启:“不必,世间所有人都要对我行君臣跪拜之礼,唯独你不用,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守这些规矩。”
“传出去被别人知道会被治大不敬之罪,然后株连我九族吧?”
“若是诛你九族,我亦在名册里,自己杀自己吗?”
付白榆扶着门框笑。
李崇抬步迫不及待朝着他快步走来,眼底只剩满心的急切。
付白榆也迎着他向前走去。
可不过迈出两步,李崇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他失态狂奔上前,在人倒下的瞬间,伸手牢牢将付白榆紧紧抱入怀中。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怀中人的脸颊,指尖刚抚上下颌,温热又黏腻的鲜血瞬间浸透指尖,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得他指尖发麻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两世浮沉,他步步为营征战权谋,见过尸山血海,闯过无数生死杀局,向来心智坚定、从容无波,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慌乱无助。
付白榆喉间汹涌腥甜翻涌而出,大口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他慌乱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可鲜血依旧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流淌,根本无法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