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力气迅速被抽干,软软靠在李崇怀中,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勉强抬着眼皮看着眼前慌乱的人,轻声呢喃:“我……我有点难受……好想睡觉……”
“我带你进宫,御医一定能治好你,先别睡好吗?”
恰好此时,侯夫人端着解暑的糖水踏进院子,一眼看见吐血昏迷的爱子,以及满地刺眼血迹。
碎裂声响起,侯夫人脸色惨白,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怎么回事!!”
“我的乖宝——!!”
付白榆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尽数消散在母亲崩溃的哭喊里。
朦胧视线中,他看见侯夫人跌跌撞撞、疯了一般朝自己奔来,最终彻底闭上双眼陷入黑暗。
——
“毒素埋藏体内时日太久,此番骤然爆发,伤及心脉……微臣医术浅薄,实在束手无策……”
一道满是戾气的男声骤然炸开:“一群废物,全都滚出去,宫里御医若是没用,便下旨将天下名医尽数召入宫中!”
付白榆迷迷糊糊听着,心底莫名好笑,暗自吐槽,这台词简直和霸道总裁剧本里的一模一样,下一句怕是要说,治不好他我要你们陪葬。
思绪飘得正远,他的手忽然被牢牢攥紧。
李崇俯身握着榻上昏迷数日的人的手,细碎的吻一遍又一遍落在手背上,最后将额头无力抵在那片肌肤上,肩头压抑地轻颤。
两世风雨,刀光夺命他都从容应对,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满心只剩无力与恐慌。
温热湿润的水珠接连砸在付白榆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揪。
他问系统:‘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宿主目前状况还行,身体尚能支撑数月之久。】
前半句刚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后半句又让他垮下心神,暗自发愁:那这次任务不会又完不成了吧。
门外侍卫低声通传:“圣上,靖安侯夫人在外求见。”
李崇抬手轻轻抚过苍白的脸颊,低头在他眼皮落下一吻,嗓音沙哑温柔:“感觉累便好好睡一觉,但要记得醒来,宫里各类甜食你都还没有尝过,若是就这么错过了,未免可惜。”
说罢便转身走出内室。
殿外廊下,侯夫人站在原地,心绪纷乱,此刻爱子性命垂危,担忧早已盖过心中畏惧,面对九五之尊,她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怯懦。
不等她开口问询,李崇率先出声,语气冷沉:“长期给方子羡下毒的人是靖安侯。”
侯夫人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泛红,难以置信:“他是子羡父亲,为何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此毒手?”
李崇抬眸看向她,淡淡反问:“夫人心中,难道不是早有几分清楚缘由?”
一句话如同惊雷劈下,侯夫人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
“朕早已派人传靖安侯来,夫人不妨与他当面说清。”
靖安侯迈步走入大殿,身形尚且未站稳,还未来得及下跪行礼,侯夫人便红着眼眶不顾一切猛地冲上前,恨不得当场撕碎眼前之人。
“是你!就是你狠心害了我的乖宝!”
李崇面色冰冷,抬手示意两侧侍卫上前,将情绪彻底失控的侯夫人拉开。
靖安侯脸上神色几番快速变换,先是装作满心愧疚,垂眸假意自责,转瞬又摆出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片刻后所有伪装尽数褪去,脸上只剩一片漠然冷硬,毫无愧色地承认:“是我,又如何?”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侯夫人,积压多年的怨怼尽数爆发,字字刻薄:“萝妤啊,当年你怀着旁人的骨肉嫁入靖安侯府,让我替别人白白养了十几年儿子,你当真以为我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萝妤浑身剧烈发抖,眼眶通红,又气又寒,厉声反驳回去:“你休要颠倒黑白!当年你只是靖安侯府最不受待见的子弟,无权无势无人看重,若不是我娘家倾力扶持你凭什么挤走名正言顺的嫡世子,凭什么坐稳如今的靖安侯之位?!”
“你们不过是外力相助罢了。”靖安侯发出一声不屑至极的冷笑,“我不过暂且借用你家几分势力铺路,朝堂权谋步步厮杀,能一路站稳脚跟身居高位,靠的从来都是我自己的能力。”
“你狼心狗肺!”赵萝妤登时心口剧痛,厉声斥责,“我敬重你为夫君,事事体谅于你,子羡喊你十几年的爹终究是白喊,你怎能对无辜的孩子痛下杀手!”
靖安侯神色无动于衷,转而对着上座端坐的李崇躬身行礼,低头开脱罪责:“圣上明察,臣只是在子羡的药里下了温和慢性轻毒,本意只是让他体虚多病,无法人道生出孽子混乱我方家血脉,并无夺命之心。况且御赐之物是先帝生前暗中传下的密令,臣身为臣子,不过遵先帝遗旨行事,身不由己。”
李崇坐在龙椅之上,垂眸俯瞰下方,神色淡漠不见半分波澜。
恰好此时霖逸从殿外走入,上前一步躬身郑重复命:“圣上,当日靖安侯送入世子院内的紫檀木匣,内里玉佩、香珠、熏香确实皆掺慢性毒素,属下早已遵照圣上吩咐,全数暗中调换,世子自始至终并未接触分毫毒物。”
靖安侯闻言,眼底掠过诧异,未曾想到自己的计谋其实早已落空,又立刻想到托辞。
“子羡此次毒发不是因为臣,当初圣上蛰伏民间,臣从未怠慢还在暗中多有照拂,一路助力圣上登临帝位!臣奉旨行事,从头到尾毫无过错,圣上不该听这毒妇和太后的话治臣的罪!”
他到此刻依旧认为是赵萝妤跟太后要治他的罪,让圣上来处理。
他抬手指向泪流不止的赵萝妤,厉声控诉:“真正有罪的是他们母子二人!往日圣上寄居侯府之时,他们二人私下屡屡出言欺辱,冷眼相待,百般怠慢圣上,这般无礼犯上之徒,才该被问罪严惩!”
李崇抬手轻轻按住发胀的眉心,“侯爷既然都知晓,为何要高调地迎朕入府却放任他们那样做呢?是想借朕的手除掉他们?”
靖安侯脸色煞白,额角冷汗直流,嘴直哆嗦,还想说话。
“而况,”李崇缓缓掀起眼皮,漆黑眼眸覆着彻骨寒意,一字一句开口:“谋害当朝皇后,这个罪名,够不够?”
靖安侯双目圆睁,浑身僵在原地,脸上所有的嚣张与不甘瞬间荡然无存,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殿外天色骤变,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之上,雷声轰鸣不绝,整座宫殿都浸在湿冷压抑的雨幕里。
内室之中,付白榆缓缓睁开双眼,周遭陈设陌生昏暗,浑身骨头缝都泛着钝痛。
他勉强撑着身子坐起,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李崇站在帐外,眼底布满赤红血丝,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眼下乌青形容憔悴,全然没了帝王威仪。
他捏着帐子的手在发颤,总有一种他想掐死付白榆,再掐死自己,然后一同葬入皇陵。
付白榆微微一怔,轻声开口:“你怎么……”
话音未落,他便被人狠狠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怕他消失。
可能是自己忽然吐一滩血,又晕过去把他吓到了,付白榆回想了下当时的情景,确实挺骇人的。
于是抬手环住他的脊背,一下下温柔拍抚,低声安抚:“别担心,我还在这里,你别害怕。”
良久,李崇才缓缓松开他,视线描摹着眼前人苍白的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已经传令天下,寻访所有隐世名医,一定会找到根治你的法子。”
“嗯,我在梦里似乎听见了。”付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发酸,“你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看着好疲惫。”
“记不清时日了。”李崇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嗓音脆弱,“我不敢睡,生怕一睁眼,我的星星就不在了。”
付白榆往床榻内侧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过来躺一会儿。”
李崇愣住,迟迟没有动作。
付白榆见状,主动伸手解开他腰间龙纹玉带。
“愣着做什么?”
李崇抬手攥住他纤细的手腕,掌心触到温热的温度,心底那悬空多日的惶恐才稍稍落地,如同找回魂魄一般,顺从地依着他的动作,侧身躺在床榻半边。
下一瞬,付白榆主动侧身,伸手牢牢将他拥进怀里。
窗外雷雨阵阵,床榻间却只剩彼此安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