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转瞬而过。
时序入冬,朔风卷着碎雪,落满宫墙檐角,天地间裹上银装。
经过半年悉心调养,付白榆的身子早已大好,旧毒尽数肃清,气色温润清朗。
内殿暖阁之中,红泥小火炉静静燃着,炭火噼啪轻响,融融暖意漫满整间殿宇,隔绝了窗外凛凛寒冬。
天色近午,冬日昼短夜长,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落,落了满室光晕。
付白榆方才缓缓睡醒,睡意尚未彻底散尽,眉目间萦绕着几分慵懒倦意,他松松散散披着一身柔软熨帖的素色锦缎寝衣,衣料细腻亲肤,贴合身形。
乌黑如墨的长发未曾束起,随意垂落肩头与脊背,发丝柔软蓬松,衬得他面容清俊温润,眉眼舒展松弛,周身漫着慵懒闲适的气息。
缓了片刻睡意,他方才起身换上一身素雅常服,步履轻缓行至窗前软榻落座。
案上整整齐齐摊着内务府连夜呈上来的除夕宫宴排布流程,从席位排布、礼乐规制,到宴饮菜品、朝臣班次,罗列得细致周全。
一名宫人轻手轻脚步入殿中,垂首恭恭敬敬回禀:“殿下,圣上今日早朝又起了纷争,朝中众臣联名上奏,恳请圣上广纳妃嫔充盈后宫绵延皇嗣,圣上心意念坚决,屡屡驳回,一众臣子却步步紧逼,甚至以集体请辞罢官相胁,圣上龙颜大怒,朝堂上气氛凝重至极。”
付白榆闻言,挑了挑眉梢,正暗自思忖间,殿外已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才在勤政殿上雷霆震怒的帝王,立在殿门外时,面容依旧沉冷肃穆,周身裹挟着未散的凛凛寒气。
他抬步踏入暖阁,目光触及窗前那人温软慵懒的模样,一身凌厉戾气尽数褪去,眉眼转瞬染满温柔和煦的笑意,仿若冰雪逢春,寒霜尽褪。
李崇卸下沉重朝冠,交由身侧随侍内侍,步履从容缓步走到软榻边落座。
他侧身贴近付白榆:“还以为你贪睡未醒,特意回来陪你用早膳。”
付白榆懒懒抬眸看着他,揶揄道:“我方才听宫人回禀,今日早朝又闹得沸沸扬扬,你发了好大的火气,怎么,真被这群老臣逼得动了怒把一众元老尽数罢官?”
李崇垂眸凝着他眼底灵动笑意,只低笑一声,默然不语。
他越是缄默,付白榆心中越是好奇,缠在他身侧再三追问,不肯罢休。
最后他微微倾身仰头,啄吻了下李崇的唇角:“说说嘛,你到底是怎么回他们的?”
李崇眉眼舒展,压平嘴角道:“朕同他们说,朕身有隐疾,世人皆道朕独宠皇后情深不渝,实则,朕与皇后朝夕相守亦是为了遮掩自身缺憾。”
付白榆闻言先是微微一怔,下一瞬,噗嗤一声笑出声。
他震惊地看着李崇:“这样的话也敢在朝堂上说,传出去,你这九五之尊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崇收紧手臂,将人拥在怀中,眼底笑意深沉:“朕为天下之主,谁敢妄议外传。”
李崇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截腰侧,忽然低声开口:“御医说,你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
付白榆闻言微微一怔,抿了抿唇,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质疑:“养好是养好了,可我看未必有用,都半年之久了,你这边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一句轻佻调侃落进李崇耳中。
方才还眼底含笑万般纵容的帝王,眸光骤然微暗,眸底迅速翻涌开深沉危险的暗流,周身温柔气息尽数褪去,侵略意味骤起。
那眼神太过慑人。
自知玩火,付白榆立刻脚底抹油,趁着对方尚未动作慌忙从他怀中挣开,转身便欲逃离,口中匆匆找着借口:“我突然想起来,御花园池子里养的锦鲤还未曾喂食,我去看看。
“天寒地冻,朔风彻骨,园中湖面早已冰封三尺,池水冻得严严实实,哪来的鱼让你喂?”身后便传来李崇低沉微哑、带着几分笑意的嗓音。
他还没有跑出两步,就被人伸手稳稳拦腰抱回怀中,牢牢禁锢,再无处可逃。
殿内几名侍立的宫人皆是常年随侍、极有眼力见的人,见状纷纷垂首低头,压住唇角笑意不敢抬头窥看半分,轻手轻脚退出暖阁。
付白榆耳根悄然泛起温热绯红,微微偏头,伸手推开一寸寸细细啄吻他侧颈与耳廓的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身为帝王不思朝政,整日只想这些私密琐事,太不合适了。”
他话音方才落下,殿中悬挂的厚重遮光帘便被尽数落下。
四面透光的雕花窗格瞬间被厚帘遮得严严实实,细密天光彻底隔绝在外,明媚白昼转瞬化作幽深静谧的暧昧夜色,暖阁之内光影昏暗。
付白榆:“……”
他看着骤然暗沉的殿宇,一时失语,心头无奈又好笑。
李崇俯身贴近他的耳畔,温热呼吸扫过细腻耳廓:“现在,入夜了。”
帘外落雪绵绵,簌簌无声,帘内暖意融融,旖旎春意悄然滋生。
偶尔有细碎难耐的声响溢出,转瞬便被细密温柔的吻尽数吞没,消散在漫漫落雪的冬色之中。
………
不知缠绵几许,白昼褪去,沉沉夜幕高悬天际。
殿外值守的宫人早已备好干净寝衣和干果点心,井然有序排布妥当,静静立在殿外廊下随时等候殿内吩咐,不敢惊扰半分。
李崇坐在汤池之中,将眉眼慵倦的爱人圈在怀中,让他倚靠在自己温热宽阔的胸膛之上。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付白榆微湿柔软的额发,鼻尖蹭过他微凉的鬓角,有感而发,低低笑出声来:“宫人私下里的闲谈议论果然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