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四个小时的跨洋视频会议刚刚结束。屏幕缓缓暗下去,冷光残影里映出陆琛没什么表情的脸。
脚边的金毛犬趴在他定制的皮质脚垫上,早已睡熟,毛茸茸的尾巴偶尔在梦中轻轻扫一下地面。
一种熟悉的疲惫包裹着他。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高度聚焦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虚空感。
他松开一丝不苟系到顶的衬衫纽扣,右手那枚铂金袖扣不知何时松脱了,被他取下搁在桌角。
向后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过度活跃的脑区休息。但会议上的细碎光点和未处理完的信息仍在眼皮底下疯狂跳动。
邮箱的未读数字还在不断攀升,内部系统里,明天另一个项目的投决会预审材料也已堆积如山。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亮起,是助理确认明天早会时间的消息。
还有……那个绿白相间的宠物店头像。
陆琛睁开眼,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那个卡通爪印上。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悬浮在最上方,时间显示是会议中途。
陆先生辛苦了!元宝今天有没有想爸爸呀?[狗狗歪头。jpg]
下面附着一张元宝的照片。应该是以前拍的,金毛犬趴在它熟悉的软垫上,黑亮的眼睛望着镜头,湿润,专注,仿佛在等待一个遥远的回应。
陆琛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凝了大约五秒。
一种清晰的厌烦,猝然浮上心头。
厌烦的对象并非元宝。元宝此刻就在他脚边,睡得温热踏实,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厌烦的是这个发消息的账号背后的那个持续试图越界的影子。
过去几天,这个头像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每天准时弹出。
清晨的天气提示,午间的养宠科普,傍晚的“元宝今日汇报”,甚至夜间的“晚安”。
起初,他基于最基本的契约精神——对方是元宝的护理方——给予了最低限度的程序性回复。
“嗯。”
“好。”
“收到。”
但很快,这种无孔不入的情感投射,便让他觉出了被侵扰的不适。
他需要处理的是冰冷的数字、严苛的逻辑、瞬息万变的博弈。而不是充满无意义情感交互的,需要他付出注意力去应对的互动。
今天,在视频会议最激烈的攻防阶段,中场休息的五分钟里,点开手机想查看另一条工作信息,“注意保暖”的关怀恰好弹出。
在高度紧张的商业思维间隙,这种日常温情的碎片,像一颗滚进精密齿轮间的沙粒,引发了一阵尖锐的不适。陆琛立刻按灭了屏幕。
现在,高强度脑力活动刚刚结束,精神防御最稀薄的时刻,这条“元宝今天有没有想爸爸”的消息,配着元宝那双似乎蕴含无限期盼的眼睛,成了压垮理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明确感知到了“被打扰”。被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愿适配的情感模式,持续索取着他的注意力。
点击头像,进入资料页,下滑——
【加入黑名单】
陆琛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屏幕轻微一颤,对话框瞬间消失。连同那些天气、知识、问候,一并被干净利落地清除出他的数字世界。
如同删减一份冗余的报告,否决一个不达标的项目。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元宝睡梦中轻微的鼻息。
陆琛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那份LP问询函……
发现店铺账号被拉黑,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李雨举着店里的工作手机,脸色发白,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又退出重进,最后一头冲到宠物医院,找到林漾时声音都变了调:
“林漾……陆先生把店里的号拉黑了。”
林漾正在整理前一天的诊疗记录,闻言,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点。他抬起头,看向李雨。
“我看看。”他说,声音平静。
接过手机,屏幕上确实是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李雨今早发的常规客户关怀:“陆先生,元宝上次用的沐浴露快用完了,需要为您预留吗?”前面跟着红色感叹号。
林漾把手机递回去,垂下眼,看着纸上那团墨迹,用指尖慢慢把它抹开。黑色的墨渍晕染开来,边缘晕着细碎的毛边。
“是我的问题。”他垂着眼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落在人心里,“我用店铺账号,给他发太多信息了。打扰到他了。”
李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息。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圆脸上爬满了焦虑:
“这……这可怎么跟店长交代啊?陆先生是长期VIP,消费记录一直很稳,这突然……”
“对不起,雨姐。”林漾抬起眼,眼神很诚恳,“责任在我。店长那边如果问起,你就推给我,我会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