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如此反复,像某种无意识的仪式。
那个金毛头像——元宝咧着嘴傻笑的照片,安安静静躺在微信联系人列表的顶端。
点进去,聊天界面干净得刺眼,只有最初通过验证时,系统自动发送的两条消息。
五天。
对话框里再没有多出一个字,一个标点。
林漾盯着屏幕,害怕又发消息越界了之后,又被拉黑了,他不想重蹈覆辙。陆琛的边界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他好不容易跨过去半步,绝不能因为任何微小的冒进,就被再次彻底驱逐。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每天无数次点开这个头像,看那空荡荡的朋友圈,然后退出,锁屏,继续手头的工作。
午休时间,林漾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机械地扒着碗里的卤肉饭。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林医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对面新来的实习兽医小陈咬着筷子,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街景有什么好看的?”
“啊?没什么。”林漾回过神,扯出个笑,扒了一大口饭,“发呆。”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手机上的病例分析。
林漾也低下头,但眼角的余光像安装了自动追踪雷达,死死锁着窗外那片区域。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平稳地,滑入了他的视野边缘。
林漾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他认得那辆车,陆琛来了。
几乎是瞬间,林漾弹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饭盒边缘,卤汁溅了一滴在袖口。
“林医生?”小陈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我去隔壁看看新生那窝小猫!”林漾语速飞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但他极力压着,“刚生完,得多观察!”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刮出了休息室,只留下晃动的门和一脸茫然的小陈。
林漾冲过走廊,推开连接宠物医院和宠物店的那扇门,熟门熟路地穿过通道。
直到在宠物店后门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抬手胡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又低头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还好,除了袖口那点不起眼的油渍,还算整洁。
时机要刚好。
他计算着。
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风铃“叮咚”一响。
林漾在门廊的阴影里站定,抬起头。
陆琛正好一步踏入店内。
逆着门外明亮的阳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清晰又冷淡的金边。
四目相对。
林漾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条件反射般绽开,眼睛弯起,声音清朗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偶遇”惊喜:
“陆先生?”他往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完全走到光下,“您来送元宝?”
陆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点了下头。
“嗯。”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李雨从前台后面探出头,看到陆琛,立刻挂上职业化的笑容:“陆先生来啦!元宝呢?”
陆琛侧身,示意门外。
元宝正乖乖坐在副驾驶座敞开的车门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毛茸茸的耳朵扑腾了两下,黑亮的眼睛透过玻璃门急切地往店里张望。当它的视线捕捉到站在陆琛侧后方的林漾时——
“汪!呜汪汪——!”
整只狗像瞬间通了高压电,牵引绳还攥在陆琛手里,它就迫不及待地要往里冲。
陆琛手臂稳稳定住,将兴奋过度的金毛犬控制住。元宝的爪子刚踩到店内冰凉的地砖,就再也不肯安分,拼命朝着林漾的方向挣扎,尾巴摇成了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拍打在陆琛的小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喉咙里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漾,里面的渴望和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李雨熟门熟路地接过牵引绳,解开扣环。束缚一消失,元宝就像一颗出膛的毛茸茸炮弹,“嗖”地扑向了林漾。
林漾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随即被元宝湿漉漉的舌头和兴奋的呜咽淹没。
“好了好了,元宝,慢点……”林漾笑着,半蹲下身,任由元宝把脑袋埋进他颈窝乱蹭,双手用力揉着它毛茸茸的背和耳朵。
“林漾!林漾!你在这里!我好想你!爸爸又把我关在家里好几天!只有发光板子!没有人说话!汪!我想你!”狗狗着急忙慌地诉说。
林漾听着,心里软成一片,又抬起头,下意识想去看陆琛的反应。
陆琛就站在几步开外。
目光静静地,落在元宝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元宝对林漾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上。
他不理解。
店内一时只有李雨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元宝满足的哼唧声。
就在李雨打印单据的空隙,陆琛忽然抬起头。
目光越过了元宝,落在了林漾脸上。
“它为什么这么……”陆琛顿了顿,似乎在挑选一个最准确的词,“对你……这么热情?”
不是质疑,不是不悦,就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像在问“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那样,寻求一个逻辑上的解释。
林漾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下一沉,又倏地高高提起。
他几乎以为,自己那些小心思、那些“特训”、那些刻意营造的亲近,全都被这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看穿了。
但他脸上那副因为和元宝互动而自然流露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散去。他借着低头又揉了揉元宝脑袋的动作,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明亮了些,语气轻松自然:
“元宝对谁都很热情的呀,金毛犬的天性就是这样,亲人,友善,喜欢和所有人交朋友。”
陆琛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林漾心念电转,笑容不变,又补充了一句:
“可能是您平时工作太忙了,没太注意到它对别人也这样?”
陆琛的目光,在林漾和元宝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个来回。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林漾看不懂的情绪。
“哦。”不像赞同,也不像接受,更像只是表示“听到了”。
就在这时,李雨把打好的单据和笔递过来:“陆先生,签这里就好。”
陆琛收回视线,接过笔,俯身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依旧凌厉。
手续办完,陆琛例行公事般地对元宝说了声“走了”,便转身推门。
察觉爸爸离开的元宝转身想追上去,却被李雨眼疾手快地抓住,“元宝乖,我们先上去。”
“汪唔……汪汪。”
“爸爸?爸爸要去哪?我也要去……”
被抓住的元宝急得扑腾着站起来,黑眼睛里满是不舍。
林漾得懂它的话,在元宝头上摸了两下,安慰他,“没事的元宝,爸爸是去‘打猎’了,没事的……”
晚上九点半,宠物店还有半个小时打烊。
卷闸门拉下了一半,只留出供人弯腰进出的空隙。
林漾弯着腰钻进店里。
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简单的连帽卫衣和深色休闲裤,肩上挎着个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卡通爪印的密封袋。
“我来了。”他轻声说,像在跟一屋子沉睡的朋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