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的住宿区,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靠近门口的笼舍里,一只柯基“腾”地站了起来,前爪扒着栅栏,黑豆眼在昏暗中发亮,短尾巴兴奋地摇摆,压低声音“汪”了一声:“林漾!是林漾!他带了香香的东西!”
紧接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讯号传递开来。
“喵~”隔壁的布偶猫优雅地伸了个懒腰,湛蓝的大眼睛望过来,轻轻叫了一声。
“吱吱!”角落的仓鼠疯狂蹬起了跑轮。
“呜……”更里面传来幼犬细嫩的哼唧。
整个住宿区,因为林漾的到来,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弥漫开一种温暖而期待的躁动。
林漾笑了。他走到每个笼舍前,从密封袋里拿出独立包装的小饼干,拆开,从栅栏缝隙递进去。
“慢慢吃,都有份。”
一路分发,一路收获各种满足的“汪汪”、“喵呜”和感激的蹭蹭。
最后,他停在了最里面那间“豪华单间”前。
元宝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踏实。从林漾进店的那一刻起,它就竖着耳朵,黑鼻子拼命抽动。当林漾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时,它整只狗“噌”地站起,扑到门边,尾巴疯狂摇摆,拍打在软垫上“噗噗”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急切的呜咽。
“林漾!林漾!你来了!我就知道你晚上会来!汪!”
林漾蹲下身,隔着栅栏,伸手进去揉了揉元宝毛茸茸的脑袋和下巴。元宝立刻仰起头,眯起眼,整个身体都靠在了栅栏上,恨不得挤出来贴到他身上。
“想我啦?”林漾压低声音,笑着问。
“想!特别想!超级想!”元宝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心,话语直白又热烈,“爸爸走了以后,这里好安静,没有你,不好玩。”
林漾心里软成一片。他拆开手里最后一块,也是最大最完整的一块饼干,在元宝眼前晃了晃。
元宝的眼睛“唰”地亮了,视线死死黏在饼干上,舌头伸出来,哈着气,尾巴摇动的频率更快了。
“想吃吗?”林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
“想!汪!想吃!”元宝急切地点头,前爪扒拉着栅栏。
“那,元宝,”林漾往前凑了凑,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元宝歪了歪头,黑眼睛眨了眨。
林漾笑了,笑容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你叫我一声……嗯,叫我‘麻麻’,这块饼干就给你吃。而且以后,只要你叫我‘麻麻’,我就给你饼干吃。好不好?”
“‘麻麻’?”元宝更困惑了,耳朵向后撇了撇,“那是什么?和‘林漾’不一样吗?是新的名字?”
林漾耐心地,用气声,慢慢解释。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讲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睡前故事。
“‘爸爸’和‘麻麻’呢,是世界上最爱小狗狗的两个人。”他指尖轻轻挠着元宝的下巴,看着它舒服得眯起眼,“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他们会一起陪他们的小宝贝玩,给它做好吃的,带它去所有好玩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元宝似懂非懂的黑眼睛,继续用最简单、元宝最能理解的方式说:
“就像……爸爸很爱你,给你买最好的肉干和玩具,虽然他很忙。我也很爱你,想天天见到你,陪你玩,给你做饼干。”
“如果你叫我‘麻麻’,那我就是和爸爸一样,最爱元宝的人了。我们就能一起,永远陪着元宝,好不好?”
元宝安静地听着。
它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人类复杂的家庭关系,但它听懂了“永远在一起”,听懂了“爸爸”和“林漾”会因为它而连接在一起。
这对一只害怕分离、渴望永恒陪伴的小狗来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童话。
它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明亮的光彩。它看着林漾温柔带笑的眉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香喷喷的饼干。
然后,它仰起脖子,没有任何犹豫,清晰又响亮地——
“汪!”
叫了一声。在狗语里,这个音明确对应着“麻麻”。
林漾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像是被温热的蜜糖浸泡。
一股混杂喜悦和羞赧的热流,涌遍全身。他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但自己觉得烫得厉害。
“真棒,元宝!”他强压着雀跃,把手里那块最大的饼干递进去。
元宝叼住饼干,三口两口吞下,吃得尾巴都快摇出残影。吃完,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又抬起头,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漾,主动地、带着点讨好和练习意味地,又叫了一声:
“汪!”
“好,好,元宝最聪明了。”林漾笑得见牙不见眼,又从帆布包里掏出另一块小一点的饼干奖励它。
元宝吃得开心,学得也起劲。“汪!”“汪!”又叫了两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熟练。每叫一声,就得到林漾温柔的抚摸和一块小饼干。
它快乐极了,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个了不起的新技能,这个技能能带来香喷喷的饼干,还能让林漾笑得这么好看。
但它不知道,或者说,以狗狗的思维,它没有意识到,它的“学习”和“练习”,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能传多远。
就在元宝开心地叫着第五声“汪!”的时候——
“汪!”
隔壁笼舍,那只耳朵最尖的柯基,突然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汪汪”声中,含义明确。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汪!”(柴犬)
“汪汪!”(泰迪)
“呜汪!”(另一只金毛)
“喵~”(布偶猫,在猫语里同样是呼唤母亲)
“吱吱!吱吱!”(仓鼠,激动地上下蹦跳)
……
此起彼伏!口音各异!
整个宠物店住宿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狗狗,甚至猫咪,全都扒在笼门边,眼巴巴地望着林漾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它们认为正确的、能换来饼干和“永远在一起”承诺的叫声!
“麻麻!”
“汪!麻麻!”
“喵~麻麻!”
“吱吱!妈妈!”
场面彻底失控了。
林漾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准备奖励元宝的下半块饼干。
他的脸颊“轰”地一下,爆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烧得他头晕目眩。
“嘘——!小声点!别叫了!”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对着整个住宿区做“噤声”的手势,声音因为羞窘和着急而发颤,“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别学了!”
然而,毛孩子们听不懂他的“解释”,它们只看到元宝叫了就有饼干吃。此刻的林漾在它们眼中,就是行走的饼干和温暖的化身,是值得用最亲昵的称呼去讨好的对象。
叫声更热烈了。
林漾扶住额头,感觉自己快要社会性死亡了。他慌慌张张地拉开帆布包,把里面剩下的小半袋备用饼干全部倒出来,也顾不上独立包装了,手忙脚乱地掰开,挨个笼舍塞进去。
“给给给,吃吧吃吧,求你们别叫了……”
“小声点,别把巡逻的保安招来……”
“祖宗们,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一边“贿赂”封口,一边压低声音哀求,脸颊滚烫,心跳如雷。看着毛孩子们终于被饼干吸引,暂时安静下来,埋头苦吃,他靠着元宝的笼舍滑坐在地上,长长地、劫后余生般吐出一口气。
脸上热度未退,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漫上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柔软。
被这么多纯粹的生命,用它们所能表达的最亲昵的方式需要着、喜爱着……
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