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九点半，实验楼三楼还剩两盏灯。

下午组会开完，导师把沈敛单独留下，又提了一遍直博的事。话还是那些话，"你想清楚""下个月底之前给我答复"，说的时候没看他，低头喝了两口保温杯里的水。沈敛应了一声，导师就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走。

他回到工位，把组会上记的几页纸整理了一遍，又把论文第四部分打开。改了几行，手机震了一下，是陆逾发来的照片——他工位上摆了一盆小绿萝，叶片油亮亮的。

陆逾：【周老师工位上有好多盆，我问他要了一盆】

陆逾：【以后它陪你，我陪你它】

沈敛看着屏幕，回：【养好它】

陆逾：【遵命】

他放下手机，继续改论文。改到九点半，抬头一看，才发现赵师兄那盏灯还亮着。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像谁在喘气。

赵师兄平时八点半就走。今天他没走，说明有事。

沈敛把论文保存了一下，没有立刻过去问。他给陆逾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又等了十分钟，赵师兄还是坐在椅子上没动，烟也没点，就那么捏着。

一盏是沈敛桌上的台灯。他面前摊着论文第四部分的打印稿，红笔圈了几处，正在改对照实验那段的表述。

另一盏是赵师兄桌上的灯。他坐在椅子上，没开电脑，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沈敛抬头看了他一眼。

平时这个点，赵师兄早就收拾东西走了。今天他没走，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盯着窗外的黑。

沈敛放下笔，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赵师兄说，"就是有点烦。"

"烦什么。"

赵师兄把烟放回桌上，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没点。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他说，"问我考博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沈敛没接话。

"你说我，"赵师兄说，"一个搞环境的，本科毕业，出去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我心里没数吗。我有数。但我不想读博，我就是不想读了。"

"为什么。"

"太累了。"赵师兄说，"你看咱们实验室，从研一开始，一年到头泡在这儿。读博五年，我今年二十六，读完三十一。我妈说当老师安稳，她不知道现在高校卷成什么样，青椒都熬不出头。"

沈敛听着，没有劝。

"你家里人没催你？"赵师兄问。

"我妈不管我。"沈敛说，"我自己拿主意。"

"那多好。"赵师兄苦笑，"我但凡有你这底气，也不至于在这儿坐一晚上。"

"你不是没底气。"沈敛说，"你是怕你妈失望。"

赵师兄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半天没说话。

"是。"他说，"我就是怕她失望。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指着我出息。我要是跟她说，我不读博，我要去公司，她嘴上不说，心里得难受好一阵。"

沈敛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你觉得，"他说，"你读了博，你妈就真的高兴了吗。"

赵师兄没接话。

"你要是为了让她高兴，读了五年自己不喜欢的书，"沈敛说，"她不会高兴。她只会觉得，你也不高兴。"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扫过玻璃，沙沙响。

赵师兄把烟塞回烟盒里，笑了一声。

"沈敛，你说你话少，我他妈觉得你说一句顶我十句。"

"实话。"

"行，实话。"赵师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你呢，导师催你直博，你什么打算。"

"没想好。"

"还剩下多久。"

"下个月底之前，要答复。"

"那你比我急。"赵师兄说，"我还能拖一拖，你连日期都有了。"

"嗯。"

"你犹豫什么。"赵师兄问他，"你不是挺喜欢搞研究的吗，我看你做起实验来，屁股都不带挪的。"

"喜欢归喜欢。"沈敛说，"五年不是五天，得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扛。"

"你这人，连犹豫都这么冷静。"赵师兄摇摇头，"我要是有你一半定力，今天也不至于在这儿捏一根烟捏一晚上。"

沈敛没接话。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放回桌上。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直博的事。这些天，白天写论文的时候，晚上躺下的时候，他都在想。想的不只是五年值不值，还有别的。

他在想，如果他直博，五年后，陆逾是什么样子。如果他毕业进公司，五年后，陆逾又是什么样子。他想来想去，发现无论哪条路，他都想把陆逾放进自己的计划里。

"你犹豫什么。"赵师兄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是不是也在想值不值。"

"在想五年以后的事。"

"五年以后，我们都三张了。"赵师兄说，"你对象那会儿也毕业了。"

"嗯。"

"那你有答案了？"

"没有。"沈敛说，"但我知道，不管选哪条路，都得有人在身边。"

赵师兄听了，半天没接话。

"你这要求，比我高。"他说，"我只要我妈别念叨就行。"

沈敛没接话，低头把改完的那段又看了一遍，在页边补了一行字。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逾发的消息。

陆逾：【今天周老师给我分了个小任务】

陆逾：【让我做一份数据表，明天上午交】

陆逾：【我做得可认真了，给你看看】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是Excel表格，列标得整整齐齐，还用了颜色区分。

沈敛看着屏幕，回了一句：【做得挺好】

陆逾：【嘿嘿】

陆逾：【你还在实验室？】

沈敛：【嗯，改论文】

陆逾：【都十点多了，早点回去】

沈敛：【快了】

陆逾：【那我等你回去再睡】

沈敛：【嗯】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发现赵师兄正看着他。

"你对象？"

"嗯。"

"我说你今天怎么状态跟平时不一样。"赵师兄说，"有个惦记你的人，就是不一样。"

沈敛没接话，把打印稿收拾好，装进文件袋。

"走了。"

"一起。"赵师兄关了自己那盏灯，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实验室，"明天我把我妈那事想清楚，再跟她打电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