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锁了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俩身后一盏盏暗下去。
走到二楼,赵师兄忽然开口:"我研一刚进来那年,觉得做研究挺酷的。天天泡实验室,跟数据打交道,觉得自己离科学家就差一步。"
"后来呢。"
"后来发现自己就是个高级打工的。"赵师兄说,"跑数据,写报告,改格式。导师催进度,期刊催稿子,一年到头,论文发了两篇,自己回头一看,说不上来哪篇写得有意思。"
"那你还继续做。"
"不做能怎么办。"赵师兄说,"读了研,总得读出来。中途退学,我妈那边我没法交代。"
沈敛没接话。两人走出楼道,夜风迎面吹过来。
赵师兄站在台阶上,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自己活,还是为家里人活。"
沈敛站在他旁边,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都有。"他说,"看你更怕哪个后悔。"
赵师兄笑了一声。
"你这话,够我琢磨一晚上了。"
他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两下。
"说真的,"赵师兄说,"我羡慕你。你至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到现在,说不上来自己喜欢什么,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被人安排。"赵师兄说,"不喜欢一眼看到头,又不知道头在哪。"
"那你去公司,就不是一眼看到头了?"
"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赵师兄说,"自己选的,后悔了也认。"
沈敛看着他。路灯下,赵师兄的影子拉得很长,人却显得比平时松了一些。
"那你明天给你妈打电话,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赵师兄说,"我就跟她说,妈,我想去公司试试。要是试得不好,我再回来考。反正我还年轻。"
"嗯。"
"你说得对。"赵师兄说,"她要是知道我不高兴,她也不会高兴。与其两个人都憋着,不如我把话说开。"
沈敛没接话。他掏出手机,屏幕上陆逾又发了一条:【你要是十分钟内不回去,我就打电话查岗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回:【出实验楼了,五分钟到宿舍】
陆逾:【那我等你】
沈敛把手机放回口袋,朝赵师兄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走吧。"赵师兄说,"明天见。"
"明天见。"
沈敛沿着路灯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是陆逾打来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里是陆逾宿舍的窗,江边的灯还亮着。
"你走到哪了。"
"半路。"
"那我不挂。"陆逾说,"我陪你走回去。"
"嗯。"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这么通着,隔着屏幕走了一段夜路。陆逾那头偶尔传来风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店放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
"你那边有风?"沈敛问。
"嗯,江边风大。"陆逾说,"不过吹着挺舒服的,比空调好。"
"别吹感冒了。"
"知道,我外套拉链拉上了。"陆逾把镜头往下晃了一下,给他看拉链,"你看,拉到顶了。"
沈敛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你明天几点到?"
"十二点半。"
"那我十二点二十到公司楼下等你。"陆逾说,"你要是在车上饿了,就先买点东西垫垫。"
"不饿。"
"那你渴不渴,我给你带水。"
"你公司楼下有便利店,我自己买。"
"那也行。"陆逾说,"反正你到了我就见着你了。"
沈敛嗯了一声,脚步放慢了一点。
"你到了吗。"
"快到了。"他走到宿舍楼下,说了一声"到了"。
"那你上去吧。"陆逾说,"洗个澡,早点睡。"
"嗯。"
"沈敛。"
"嗯。"
"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
"我明天早上起来,给你发消息。"陆逾说,"你看到就回,不用秒回。"
"嗯。"
"那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沈敛站在楼下,站了两秒,才上楼。
他推门进宿舍,林宇已经睡了,打着轻鼾。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陆逾发来的最后一条:
【赵师兄那事,你别放心上。你想读就读,不想读就别读。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嗯,晚安。】
沈敛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闭上眼睛,想起赵师兄那句"到底是为自己活,还是为家里人活"。
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他怎么选,有个人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他又想起赵师兄说的那句"至少我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弄明白自己不喜欢什么,好像也就够用了。
喜欢什么,可以慢慢找。
不喜欢什么,是一辈子的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留了一条细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慢慢有了睡意。
临睡前,他给赵师兄发了条消息:【想好了就去做,别拖】
过了两分钟,赵师兄回:【收到。你也一样】
沈敛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上午九点的高铁,他要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