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敛去图书馆还书。
他手上那本专业书借了快一个月了,早该还了,一直拖到今天。导师上午在群里发了一篇新文献,说跟他论文第三部分相关,让组里的人有空都看看。沈敛想着反正要去还书,顺便把文献打印出来,带回去周末路上看。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才下午两点。还书处排着两个人,他站在队尾,等的时候往三楼楼梯口看了一眼。
楼梯口正对着社科区的窗户,能看到靠窗那一排位置。第三排的座位还空着,林宇还没来。
沈敛收回目光,办完还书手续,又绕到书架那边找文献所在的位置。
三楼社科区,靠窗那排书架,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头低着,看着很用功。但沈敛多看了一眼,发现他根本没在看书——他的眼睛隔两桌,落在斜前方一个女生的后脑勺上。
那个女生戴着耳机,面前摆着一摞书,正低头抄笔记,浑然不觉。
那个女生坐得很端正,抄笔记的时候头低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面前的书,再接着抄。她耳机的线垂在桌沿,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林宇保持着那个偷看的姿势,眼睛半天没眨一下。沈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宇桌上那本倒着的书——是本四级词汇书,摊开的那页是"abandon"。
他收回目光,绕过书架,去还了书,又借了两本。出来的时候,他路过林宇身后,脚步没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你书拿倒了。"
林宇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看见是沈敛,脸一下子涨红了。
"敛、敛哥,你怎么在这儿。"
"还书。"
"哦,哦。"林宇手忙脚乱地把书翻过来,发现确实是倒的,又结巴着解释,"我、我这不是在看书,我是在……看图。"
"图也倒着。"
林宇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你是不是……"他压低声音,"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你刚才走过来,是不是看见我……"林宇说不下去了。
沈敛没接话,把借的书夹在胳膊下,看了一眼斜前方那个女生,又看了一眼林宇。
"她坐那儿,你坐这儿,"他说,"隔两桌,你能看见她什么。"
"我、我视力好。"
"你书倒了四十分钟了,一页没翻。"
林宇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敛哥,你别说了。"他小声哀求,"求你了,别说了。"
沈敛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再说什么,夹着书走了。
林宇在后面,整个人趴在桌上,好半天没起来。
沈敛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社科区,靠窗第三排,林宇还趴着,那个女生还在抄笔记,浑然不知身后隔两桌坐着个观察了她半年的人。
沈敛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他借的那两本书是给论文第五部分参考用的,一本是数据处理方法,一本是环境统计。他把文献打印出来,夹在书里,又去一楼前台借了台灯用的电池——宿舍的台灯最近老是闪。
走到门口,他想起林宇那句"从春天到秋天",脚步顿了一下。
半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进眼里,连杯子颜色和揉眼睛的次数都记住了。
他忽然有点理解林宇。
沈敛从图书馆出来,又去了趟超市,买了两瓶水、一包纸巾,塞进背包。路过水果摊,他想了想,买了一盒草莓。
回到宿舍,沈敛在收拾行李。他把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背包,又把充电器、洗漱包、那盒草莓一一塞进去。
林宇推门进来,看见他在收拾,愣了一下。
"敛哥,你周末要出去?"
"嗯。"
"去哪。"
"上海。"
林宇哦了一声,坐到自己桌前,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上海?"他转过头,"你去找陆逾?"
"嗯。"
"你们才分开几天啊。"林宇说,"上周刚送走的,这周就要去?"
"他一个人在那儿,不放心。"
"行吧。"林宇说,"那你帮我看看……"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看什么。"沈敛头也没抬。
"没、没什么。"
沈敛把背包拉链拉好,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他。
"图书馆第三排那个女生?"
林宇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你怎么又知道!!"他站起来,声音都劈了,"不是,敛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今天就差把'我在偷看'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林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
"完了完了,我大学四年的一世英名,今天全毁在图书馆了。"
"你哪来的英名。"
"敛哥!"林宇抬起头,一脸悲愤,"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沈敛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认识她?"
"不认识。"林宇说,"但我知道她,她每周五下午都去图书馆,坐那个位置,戴耳机,抄笔记,抄一下午。她抄笔记的字写得特别整齐,隔两桌都能看见,一笔一画的。"
"你还看见她字了。"
"那是。"林宇说,"我观察她大半年了,从春天到秋天,她春天穿卫衣,夏天穿短袖,秋天又换回卫衣。她喝水的杯子是白色的,笔袋是深蓝色的,她每周五下午两点十分到,五点五十走,中间会抬头揉三次眼睛。"
沈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宇自己招了,"我是变态,我认。但我就是……就是不敢上去,你懂吗。怕人家觉得我有病,怕她烦我,怕一开口,以后连这个位置都不能坐了。"
"你打算就这么看下去?"
"先看着。"林宇说,"等我酝酿够了,我就去。"
"你酝酿了半年了。"
"那是!"林宇理直气壮,"我这叫慎重!"
沈敛看着他,想了想。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林宇立刻坐直了,搓了搓手。
"那个……你明天不是去上海嘛。你后天回来?"
"周日晚上回来。"
"那你回来的时候,帮我……"林宇又卡壳了,"算了,算了,我自己怂,不祸害你了。"
"行。"
"你别打击我,我酝酿酝酿。"林宇说,"说不定下周五我就上去了。"
"嗯。"
"你真去上海了?"林宇又确认了一遍,"就为了见陆逾,来回四个小时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