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翩翩回到宿舍时,白芷卉的门是开的。
光从门缝中漏出,宛如一道桥。
她思忖几秒,抬手推开了她的门。
满地狼籍。
衣物落在地板上,像秋日里摊开暴晒的谷粒,又像雪落后无数脚践踏过的雪地。
白芷卉抱靠着床,眼睛红肿,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都快流干了。
余光看见有人开门,她也没抬头。
王翩翩迈进,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套、裙子、裤子……
白芷卉跟没看见她一样,动也不动。
衣服都弄脏了,要洗了才能继续穿。
把一堆衣服扔进衣柜,关上柜门,王翩翩转过身问她:“饿了吧,吃泡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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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嗦——”
白芷卉埋头嗦面,热气腾腾的白雾扑在脸上,把她哭得发冷的鼻尖一点点熏暖。
松软鲜香充满弹性的面条被吸进口中,带着熟悉的味道,这么多年了,康师傅的味道还是没有变。
面吃完了,她捧起碗一仰头,连汤都喝了干净。
“嗝——”
白芷卉擦了擦嘴,情绪好很多了,不再是那个孤立全世界的样子。
“翩翩,你多少钱买的泡面?我转给你吧。”
王翩翩坐在桌子对面,给她递了张纸巾:“明天去华人超市买一包还我吧。”
她加了时间限定词,像是种提醒。
湿润润的眼睛低下去,白芷卉小声问:“是许寒时要我出去么?”
王翩翩:“……?”
白芷卉立马知道自己猜错了,尴尬改口道:“好,明天还你两包。”
从给她坐下来吃泡面开始王翩翩一直没怎么开口,只静静地打量着她,思考许久,王翩翩还是问了出来。
“你喜欢许老师吧?”
“不喜欢。”
白芷卉都要对这两个字应激了。
筷子刮着碗底一层卤渣,白芷卉她抿了抿唇:“就是吵架了而已。”
王翩翩笑了下。
白芷卉:“你笑什么?”
“没什么嘲笑的意思,就是……”王翩翩笑着说了实话:“去年暑假,我在华人餐馆兼职,在汉普斯特德给你送过餐。”
被她这么一提醒,白芷卉回忆起来了。
好像是来许寒时家第二天中午,她给华人餐馆打电话订餐,送餐的是个年轻女性。
是王翩翩?
……那天还是对方提醒,她才给的小费。
白芷卉尴尬了。
所以王翩翩才会知道她跟许寒时认识,问她能不能帮忙递个简历,请许寒时帮忙资助。
“她……她跟我舅舅是校友。”白芷卉干巴巴地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别乱猜。”
“是也没关系啊。”
王翩翩语气轻松:“你又不亏。许老师长得漂亮,舍得给你花钱,为了你来学校。”
她思忖片刻,直白道:“更何况搭上她,对你的未来很有帮助。”
什么帮助不帮助?
白芷卉咬牙强调:“我不是为了这些。”
直到王翩翩含笑看她,她才惊觉自己掉进了陷阱。
这不就是变相的承认了她们之间有‘那种关系’么。
“我、我……”
白芷卉急得不行,张了张嘴,偏偏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冷风摇晃着树枝,落下片片枯叶。
王翩翩看着她,眼神安静,又像是隔空怀念另一个人。
“十岁之前,我没上过学。”
白芷卉微微一怔。
“我家很偏僻,要爬两个山头,走七八里地,才能到镇上。衣服要破的实在不能再穿了,我妈才会赶一次集。”
王翩翩垂着眼,盯着桌上自己粗糙的手指,慢慢回忆:“到了集市我才知道,我这么大的小孩都在上学,才知道国家有义务教育。”
又是一阵风,落叶砸在了玻璃上。
“回去我就闹,我说我要上学。”
“我妈说家里没钱,要上学就没饭吃。”
“我说,你不让我上学,我就去告你犯法。”
王翩翩笑了笑。
“我妈打了我一顿,说生我不如生条狗。”
她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
“犯法还是一个姐姐告诉我的,可能是初中生,也有可能是高中生,反正比那个时候的我要大很多。她说要是我爸妈打我,可以找警察。被打之后我离开家要去找警察,在村里逛了一圈,才突然想起来……我们村哪儿来的警察。一共才五户人家。”
白芷卉不敢接话。
面对一个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抵达这里的人,说什么话都不合适。
人笑的时候,心里未必没有滴血。
“其实我知道我妈身体不好,我那时候又能干活了,要是我去上学,她不但要多干活,还要想办法给我交学费。对她来说是种为难。”
灯光落在王翩翩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
“可我的人生又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