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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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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短,仿佛一夜之间宫墙上的爬山虎便从墨绿转成了枯褐。

先帝驾崩的丧钟还没在耳边散尽,新帝登基的礼乐便紧跟着奏响了。

弘历搬进了养心殿,潜邸的女人们依次迁入东西六宫,位份册封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养心殿发出来。

琅嬅是潜邸正妃,又有嫡子傍身,皇后之位毫无悬念。册封礼那日她穿着朝服站在弘历身侧,接受六宫嫔妃的跪拜,姿态沉稳得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

高晞月封了贵妃,她父亲高斌在雍正朝便得重用,如今新帝登基更是委以河务要职,她在宫里的底气比在王府时更足了三分。

海兰封了常在,位份不高,但她本就不争不抢,跟着皇后和贵妃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倒也不觉得辛苦。

苏绿筠和金玉妍都是潜邸旧人,入宫后各有晋封,绿筠封了纯嫔,金玉妍封了嘉贵人,弘历待她们不算热络但也绝不冷落。

只有青樱什么也没有。

她坐在潜邸那间日渐冷清的院子里,听着外头一拨又一拨搬家的动静,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从早到晚没断过。

她等了又等,等到最后一个小主都搬进了宫,等到院子里连洒扫的粗使丫鬟都少了一半,内务府还是没有送来任何旨意。没有册封,没有份例,没有宫殿。弘历像是把她和这座空掉的王府一起忘在了脑后。

她终于慌了。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恐惧。乌拉那拉这个姓氏如今在宫里就是一块烙铁,谁沾谁疼。

她的姑母宜修是先帝的正宫皇后,先帝不曾废后,按祖制就该尊为母后皇太后。可弘历的养母钮祜禄氏跟宜修斗了半辈子,绝不可能让老对手和她平起平坐。

宫里关于太后之位的腥风血雨不曾停过。而她姓乌拉那拉,身上流着和宜修一样的血。若姑母在这场争斗中败下阵来,她这个侄女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再一日日地空等下去。

青樱主动递了牌子求见寿康宫的太后。她跪在寿康宫的青砖地上,身姿端庄,语调恳切,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为太后分忧的位置上。

她说姑母年事已高,先帝驾崩后身心俱损,实在不宜再卷入后宫纷争。她愿意去劝说姑母,请姑母以颐养天年为重,不要再执着于名分之事。这番话说完,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太后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听完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心机没见识过。

这丫头是想拿亲姑母当投名状,换自己在新朝的后宫里站稳脚跟。但那又怎样?宜修是她半辈子的死对头,只要宜修难受,她就痛快。青樱这把刀递得正是时候。

“你倒是个识大体的。”太后停下捻佛珠的手,语气和善,眼底却没有温度,“去吧。你姑母素来疼你,你的话她或许能听进去几分。”

青樱磕头谢恩,退出去时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但她觉得自己走了一步好棋。只要把姑母的事料理干净,太后便没有理由再迁怒于她,弘历也不必再因为姑母的存在而对她有所顾忌。她替他拔了这根刺,他会记她的好。

宜修住的地方不在东西六宫,而在景仁宫后面一处僻静的小佛堂里。先帝驾崩后她便从坤宁宫搬了出来,身边只剩两个老嬷嬷伺候,佛堂里终日点着檀香,烟气缭绕,把窗户纸都熏成了暗黄色。青樱走进去的时候,宜修正跪在蒲团上念经,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姑母。”青樱在她身侧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软,像小时候来请安时那样乖巧。

宜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柔和。她在深宫里活了半辈子,膝下无子无女,唯一亲近的小辈就是这个侄女。

她把青樱接进宫来亲自教养,教她规矩,教她诗书,替她谋划婚事,桩桩件件都用了心。如今新帝登基,她这个前朝皇后的处境一天比一天尴尬,可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青樱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总不会不管她。

这孩子如今来了,大约也是惦记着她的安危。宜修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自己这把老骨头退一步也无妨,去行宫就去行宫,只要青樱能在宫里站住脚,有弘历的恩宠在,总比她这个过气的前朝皇后更有作为。她不争了,她把路让出来给青樱。

青樱握住宜修的手,开始劝说。话说得委婉而周全,说姑母为皇上考虑,为乌拉那拉家考虑,退一步海阔天空,去行宫颐养天年,既全了体面,也让太后和皇上不至于为难。

宜修听着,正要点头。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青樱嘴唇里出来的。那声音直接落进了她的意识深处,清清楚楚的,带着青樱一贯的语调,平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的算计。

“姑母怎么还不松口?她如今在宫中既无地位又无人手,赖在这里不过是个空壳子。先帝在时她斗不过钮祜禄氏,先帝走了还想翻出什么花来?就算真让她坐上太后的位置又怎样,谁会听她的?

更何况她当年为了夺嫡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弘历那碗差点要命的汤药,这笔账皇上可从来没忘过。她留在宫里一日,皇上和太后就会想起那件事一日,连带着我也跟着被猜忌。她已经是个废子了,就不能替我想想吗?”

宜修的手在青樱掌心里僵住了。僵硬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最后冻结在胸腔里。她看着青樱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忽然觉得这十几年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她把青樱接进宫,亲手调教,为她铺路,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她以为青樱是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是唯一不会算计她的人。可现在她亲耳听到这个唯一的亲人,在用算账的方式盘算她的余生。废子。青樱心里用的是这个词。她在这孩子的心里不是姑母,是一个需要赶紧处理掉的麻烦。

宜修把手从青樱掌心里抽了出来。那动作不快,却很坚决,像一根枯枝从树干上悄然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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