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
大殿之上,黄袍之下,红紫官袍各置左右。
官家扶了扶案上的纸张,望向下头说道:“众卿,可还有事要奏?”
见无人应答,官家将昨夜的两卷交给内侍,“诸位看看,这两份答卷属谁出彩。”
听此,下头红袍、紫袍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赵桓昌也在其中,经他手时,他认出其中一张是赵止熹的,待看清上面的内容,他神色一变,跪地拱手,“官家息怒。”
“朕为何会怒?”
“这…”赵桓昌伏地说不出。
一紫袍拱手,“敢问官家,作答者何人?”
赵桓昌抬头看,见是人人避之的御史中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此人最喜告宗族子弟之陋习,赵止熹被贬去边关,其中就有他的斥言。
“一个状元郎,一个我赵家的犊子。”官家靠在椅上,又道:“爱卿有何见解?可有辨出个高低?”
“官家,臣出生草野,有话便直说。”御史中丞先行拜上,右手摊开两指:“其一,纸上谈兵,妄言起兵——此小儿之见;其二,议和市易,以利换安——尚有可取之处。”
御史中丞话音刚落,殿内窃窃私语,互相看不顺眼的老臣,吹须作揖。
官家手指轻叩扶手,半晌才道:“这两卷皆入不了中丞的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御史弓腰竖直玉板道。
“那朕是罚还是赏?”
官家话落,刹那间,殿内噤了声,春初原是潺潺流水,此时是到了冬,官员个个勾头,摸不准官家的意思。
见此,官家起身摆手,留下一句,“罢了。”往殿外走。
内侍提声:“退朝。”
殿外,赵止熹与王巩跪在白玉阶下,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终是停在二人面前。
赵止熹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皂纹靴,他埋首道:“见过陛下。”
“臣王巩,见过陛下。”
二人先后行礼。
“殿内的议事可听了?”官家背手,看着伏地的二人。
“臣惶恐,眼界远不及国家长短。”王巩的声音自下而上,沉闷低迷。
“那六郎呢?”
赵止熹抬头看了一眼,视线里一片朦胧,阳光与龙袍相融,他仿佛又回到了边关,只是此处没有雄鹰的鸣叫、也没有风沙和战鼓。
“万民安乐,势以长缨定中原。”
“半载还是少了,”官家叹气道,抬腿踹向赵止熹肩膀,“去宰相家,习学半载,《周礼》抄上一册。”提腿走过。
赵止熹伏在地上,对着官家离去的方向拱手,“臣领旨。”
“六郎…”
王巩欲言又止,这时殿内的官员三两走出,宰相走至身旁,他拱手退到一旁。
“六郎,随我去府里一趟。”
赵止熹跟在宰相身后,往宫门方向去,王巩抬起的手又放下,准备也出宫去,御史叫住了他。
那头,赵止熹上了宰相的马车。
正位的宰相眉头皱起,“止熹,笔墨也好,刀剑也罢,皆是效国,不外乎为民。从唐末至今百年有余,想收复中原谈何容易,你太过莽撞。”
赵止熹搭在膝盖的手紧了紧,黄巢起义政权割据,到五代,政权纷争更严重,平定中原难上加难,而此刻的自己,不比黄沙大上多少。
“是,老师的话,止熹记住了。只是官家既将我贬去边关,为何又让我回来?”
“贬?”宰相眉头舒展,双目质问道,“何为贬?被授予官职的人,被官家派到地方,又或言语上的贬低,视为贬。你认为官家对你是哪种?”
“是我自小顽劣,该去关外看看。”
“不是顽劣,是机敏。你兄弟二人自小拜在我坐下,一篇策论,三郎刻苦写出,是优;你糊弄交出,也是不赖,你秉性烂漫,更有主意。”宰相在夹格中抽出一本书递出,“上行之,下效之。三郎已在朝中任职,官家让你与状元郎同台应试,应会派予你职位,官职无论大小、文或武,六郎应下便是。”
赵止熹接过递来的书,笑了笑道:“是,止熹应下。”
刚过御街,马车停了下来,宰相掀开车帘冲外面道:“可是拥堵?”
仆从探头,冲宰相使了使眼色。
宰相拍了下桌子,“此处无外人,讲便是。”
仆从拱手,“大娘子情况危急,相公速速归家。”
“盼盼?”宰相自言,叫着女儿的小名,倒在车背上,抬起的手颤颤巍巍,“快回府。”
仆从领命,马车朝着丽景门内宰相府邸去。
车内,宰相掏出手帕擦了擦额间的汗,“止熹,今日…”
“老师不必多言,妙姐姐为重,”赵止熹摆手,宰相府的大娘子,是宰相同正妻生的第一个孩子,取名为妙姝,文妙姝。他又想到什么说:“老师有发觉妙姐姐病得古怪?”
“我妙儿…”宰相低喃,却没说出别的话。
一直到马车停在宰相府外。
赵止熹下车看了眼宰相府门楣,拱手道:“改日再来拜访老师。”
走至大相国寺附近,赵止熹瞧见一个伸头探脑的人。
“你在此处做甚?”
“好巧啊,”孔岁宜笑着打招呼,下一秒拉住赵止熹,“你可知文府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