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子午院中,坐着个人。
“哥,你怎在这?”赵止熹刚进院门,便看见了赵桓昌,瞧着像是在等他。
赵桓昌合上书,抬头,“夜半不归家,去哪了?”
“这不快到蹴鞠赛了,去看看文烨练得咋样了。”赵止熹摸了摸后脑勺,用文烨打马虎眼。
“可有见到…”
赵桓昌张了张嘴,话却未说完,赵止熹猜到他是想问文妙姝,说道:“妙姐姐无事。”又抬头看了看夜空,催促道:“哥,夜深了,你明日还得随工部去滑州。”
上朝于赵止熹而言,是听天书的事,他只在说到边关才起些兴。不过今日朝会,议定滑州筑桥事宜,官家点名让赵桓昌随行时,他注意到下面的诸官频频侧目。毕竟是门下参与工部的事,这让一部分人猜疑官家此举的目的。
赵止熹认为让赵桓昌去滑州,是件好事。以往皇权至上,最忌讳外戚掌权,宗室子弟鲜少有成大事者,不是实力不允,而是担心夺权。现今一个六品郎中家出了个四品给事中,还有他虽为权直,却能着绯上朝,这其实多有官家的考验。
还有个现实问题,官家至今无子,若是出故,继位者必会从宗室中挑选。而宗族中从大郎到七郎,谁都有可能。
听到文妙姝好,赵桓昌眉眼舒展了几分,却又带着几分不舍,离开院子前,对赵止熹说:“此去滑州应要些日子,六郎切不可落人口实,当值期间多向王直院请教才是。”
赵止熹点了点头,关上院门后,他又摇了摇头,心想兄长是没见王巩当值的样子,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吓到,咳一声,都能叫他缩脖子。
而此刻的王巩正在赵府几条街外的巷子里,他撑着墙,大口喘息。
那日雨后,王巩跟着那个秃发人进了辽使馆那坊,在他准备靠近时,伞柄撞到了墙角的铃铛,让秃发人发现了踪迹,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一个拖车的妇人救了,但那块香饼却落在了雨中。
妇人是来巷子送纸的,而那秃发人进的院子,是一只皮影戏班子。
香饼是找不回了,每次下值后,王巩就会去皮影戏摊观戏,想找到那日的秃发人,可接连几天,没等来秃发人,却等来了潘娘子。
潘娘子一见到他,便笑,因观戏的人颇多,将两人挤到了一块。
“王状元,我明日笄礼,你可要来?”潘娘子口直,话一口气说出。
王巩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移开一截距离,向潘娘子拱手,“德恩娘子知某,但我与娘子素不相识,又笄礼是女子之大事,恕某不能前去。”
这话一出,给潘娘子气得不行,“你我怎会不相识,放榜那日若我没染风寒,你便是我的夫婿。”
原是榜下捉婿,王巩听得满头冒汗,转念一想,还好那日潘娘子未能到场,心里松了口气,连忙告辞,“我还有事,便不打扰娘子观戏了。”
说完,王巩拔腿就跑,十匹狼都拉不住。那潘娘子他着实无福消受,跑到几条街开外,他才停下,气缓后,他却想起抄书兑金,在书局遇见的女娘,只是那女娘个子小,想是还未笄里,也不知是哪家的。
乘着夜色,王巩往官舍走去。
夜市火光通明,到三更天才渐渐熄灭,到鸡鸣时,又活络起来,挑担过街的人络绎不绝。
文妙姝的毒已经明晰,孔岁宜减少了外出,白日里在院中研制解药,晌午时,夫人唤她去她院试衣。
孔岁宜到时,文若兰刚试好一件衣裳出来。
“若兰穿这身杏黄裙真是好。”夫人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余光瞧见孔岁宜来了,招呼她去试衣,“果果来了,快去试试新衣,赶明儿挑件合适的,去潘府交友。”
孔岁宜听着,拖着步子走上前,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像她这种耍惯的女子,对衣裳实在没多大兴致,有衣穿便行。
衣裳整齐摆在桌上,各色的都有,孔岁宜伸手轻翻,跟挑花一样。
“这兰丫头也不知怎的,身上没个二两肉。”夫人放下茶盏,叹气道,看孔岁宜挑着,以为她不知道哪是她的,说道:“果果左边是你的,瞧着你比若兰小上两月,怎比她高上一截。”
这话让文若兰听着垂下头,摸了摸自己纤细的手臂。
宰相府小辈里就文妙姝、文若兰、文烨三个孩子,自小吃的用的穿的都一致,文烨多在太学寄住,吃食上宰相夫妻没怎么关注,可文若兰就是不长个,外人说起还以为宰相府亏待了她。
“干娘,我光长个不长智,兰姐姐是都用在技艺上了。”孔岁宜连打圆场,她听得出夫人是在关心文若兰,只是说出口的话,容易让人误会。又想到明日要去参加潘娘子笄礼,说道:“干娘,我初来汴京,礼仪规矩不甚了解,这不担心明日笄礼闹笑话。”
“果果尽管去,就当去参加游园。”夫人摆手,给孔岁宜喂下定心丸,“说起来,得挑个日子让你与京城的娘子认识认识,只是盼盼…”
孔岁宜心里明了,宰相嫡女身死未知下,谁能提起兴操办宴会,为文若兰操办笄礼,宰相夫人都有点力不从心。
对于夫人说的,结交京中娘子,于孔岁宜而言,可有可无,她能留在京中,这便够了,她要做的事说大很大,说小确实很小,毕竟最后谁坐上那个位置,不是她说得算。
最后在夫人与文若兰的帮助下,孔岁宜挑了身牙白抹衫搭以青绿长裙,还有件灰蓝褙子。说到发髻时,孔岁宜表示自己是去贺礼,简单些好,就做个包髻,用钥匙簪住头发,再在发上套层纱布便好。
夫人提前备了礼,安排女使跟着孔岁宜去到潘府。这潘府祖上是开国名将潘美,至今府中人依旧从武驻守边关。
孔岁宜拿着请帖进了府,府内景象颇为壮气,与潘娘子相熟的女娘绕到闺阁,为其加簪,孔岁宜拍拍手,找了个静处打盹。
期间有一二女娘见她面生,磕磕绊绊找她说话,问她是哪家的。
孔岁宜一一应对,给女娘逗得啼笑,表示往后可一道同游,末了,孔岁宜赠她们香饼为礼。
这一来便是半日,潘府的饭食味美,孔岁宜便多食了些,临回府,她说走着回去,顺道消食,刚到宰相府那条街,瞧见个熟悉的背影,是文烨。
女使刚准备提醒,被孔岁宜制止,她没说明缘由,直接让女使先回府,说要去药材铺逛逛。
待女使走后,孔岁宜闪身进了暗处,不一会,一道高大的人影从面前走过,等那人走远些的时候,孔岁宜侧身跟了上去。
看见文烨的时候,她察觉到文烨在被跟踪,文烨进府后,孔岁宜发现这个人在宰相府门前停留了一会。
孔岁宜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因为那人虽然高大,步子却很轻,应是学过武。
一路上,那人偶尔会回头观望,孔岁宜便同街上的人闲聊,要么就偷摸坐下,一路往西走,走过御街时,侧面路口出来两道身影。
是赵止熹和王巩,也不知怎的,朝会后,王都知来翰林院传官家口谕,让两人去御街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