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止熹的话,引起一室寂寥,有人不以为意,有人不敢喘气。
“嘿,竹竿,你也是当官的?”椅子上的孔岁宜懒懒道。
被叫到的王巩整个人轻飘飘的,点了点头,又垂下头去。
“文官啊。”孔岁宜道,语气里带着不屑,在她看来文官只会些嘴皮子上的功夫,一遇事,只会伸头缩颈。
“孔娘子?”赵止熹道。
“哟,忘了这屋内还有个文官,你说呢,权直大人?”孔岁宜坐直身子,表面谨小的模样,内里一万个不服。
王巩为之一震,他接触到的小娘子不多,孔岁宜这样的还是头回见,不过孔岁宜给他留下了不小阴影,此刻被劈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说说今日的事。”赵止熹平静开口。
“你都看见了,还问我。”孔岁宜双手抱臂,眼睛在赵止熹身上打转,“外邦之事,不在翰林院管辖下吧?”
“这是汴京。”赵止熹道,“你今日之举,太过贸然。”
“那麻烦赵大人上报朝廷,就说西夏人要捉宰相之子为质。”
此话一出,如同将□□埋进敌方主将营帐,点燃的那下,胜负已经明晰。
赵止熹道:“可有证据?”
“我亲眼所见,算不算证据?”孔岁宜梦话连连,眨了眨那双慑人的眼睛。
“算不得,西夏同宋虽有矛盾,却保持着贸易往来。”赵止熹叹息道,余光撇了眼王巩,“你可有捡到块香饼?”
“香饼。”王巩喃语道,眼睛不敢与赵止熹对视,手攥在衣袍上,碾出些皱巴痕迹。
孔岁宜听见赵止熹提香饼,摸了摸荷包,还有一块,便拿出抛向赵止熹,“最后一块,送你了。”
“是香饼,被发现了!”王巩拔高声音道,手指着香饼,颤颤巍巍,“都是我,香饼被我弄掉了。”
“你也见到了西夏人,”赵止熹问道,举起香饼走到王巩面前,“因为这个,你才魂不守舍?”
王巩抬头往香饼看去,松开衣袍上的手,似乎下定了决心,将下雨那日的事全盘托出。
“所以那块香饼被西夏人捡走了,因为文烨也有香饼,西夏人便觉得那日跟踪的人是文烨?”随着王巩的描述,孔岁宜得出了一段结论。
“应是如此。”赵止熹道,从王巩的话中得知那日还有他人,接着问道:“你说那日有人救你,可还记得样貌?”
听此,孔岁宜瞧见不远处桌上的纸砚,走过去拿起,往赵止熹手里塞,“你来。”
赵止熹秒懂她的意思,摊开纸,摆出作画的姿势。
他们二人的注意力集中到王巩身上,王巩揉着脑袋,仔细回想,“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模样…她的手,手上有疤痕,很糙。”
“戴着斗笠,下半张脸应是可以看见。”孔岁宜道,雨天披蓑戴斗常见,斗笠不像女娘的帷帽,圆环带纱,而是锥状的,虽像塔般罩住头部,但鼻下的部分是露出的。
“可有说什么?”赵止熹未抬头,在纸上洒洒几笔,描出雨中蓑衣场景。
被救者常会感激救人者,期间二人当会有口角。
“说了,她是来送纸的,”王巩开口道,停顿了片刻,将记忆翻来覆去,终是想起了些,说出,“她的声音很哑,嘴角有颗痣,下颚有道火燎的疤。”
由王巩提供的信息,赵止熹往纸上添加。等待的功夫,孔岁宜在屋内随意渡步。桌上铺着张画,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上前打量了一番,最后得出个“好”字,她悄悄上手摸了摸画,接触到纸后,她的神色变了。
“这画是何人所作?”孔岁宜问道。
那头,赵止熹已绘完成,让王巩看看,和他所说有无出入,然后转头往孔岁宜那边看,待看清后,回道:“可是有什么?”
“好纸配好画。”孔岁宜眉眼上挑,将画翻面至空白处,用手在上面轻轻扫过,“皇家可没这样的好纸。”
闻言,赵止熹有些恍然,这画是赵铮所作,前日下值,赵铮将画给他,称这幅画和以往的,大有不同,他便拿回来研磨,却是没瞧出其中的名堂。
此刻,他才明白,赵铮说的应该是纸不同。
赵止熹不醉心诗画歌赋,却是知道赵铮作画对纸有多讲究。京中子弟钱财多是买酒寻乐,而赵铮是借钱买纸。譬如此时,去到赵铮府里,当是会见漏风门庭,因为赵铮夫妻二人,一个赛一个爱画,家于他们而言,只是避雨之所。
他走到桌边,伸手在画纸上摩擦着,这纸是不同,更滑更细。
“是她。”王巩杵着赵止熹画出的画,应声道,末了,还满眼崇拜说着,“六郎,诗画你都在行。”
孔岁宜看着,翘着嘴,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深觉王巩是副痴儿的模样。心里痒痒的,骂着赵止熹真是嘴硬,快收了竹竿!
“这纸,我会问来处,”赵止熹道,眼睛盯着孔岁宜,却发现她在走神,脚尖往右斜了斜,撞了下她的,“既知京中藏有西夏人,莫要冲动,可明白?”
“明白,明白!”孔岁宜回神,顺势抬腿往他的鞋面踩去,笑着道:“我可没空管什么西夏人,与小娘子说笑,岂不是更得趣!”又见王巩,深感遗憾,想要教教孺子,提了嘴,“竹竿,要不要跟我混,我觉得你更适合当小娘子。”
此话出,室内没了响。
“六郎,这…”王巩脸胀得发红,脑袋晕乎乎的,话也说不完整。
“当她是胡言。”赵止熹道,头往别处偏了偏,后头的话只进了孔岁宜的耳,“某能分清,为妻者,女也。”
“哼!”孔岁宜离远了点,打算走了,“不扰二位雅兴,先行一步。”
“慢着,”赵止熹叫停,又问:“孔娘子可还有香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