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孔岁宜回到宰相府时,天色已然发沉,轻叩府门,被放了进去。
因有宰相夫人的应允,孔岁宜在府中活动颇为自由,无人会过问她的行踪。
去云桂院多会经过中堂侧面的拱门,路过时,孔岁宜往里多瞥了一眼,那中堂上置办了些东西,有礼器、酒馔,想是为文若兰明日笄礼准备的。
可孔岁宜心里发疑,难道宰相府真同别的大家宅不同,对庶女同嫡女?主母同妾室能成姐妹?
她先回云桂院放下制作香饼的材料,随后提着药包去了文妙姝的院子,刚走近,却听见寥寥哭声。
女使见来人是她,立刻放她进屋。
屋内哭的人正是宰相夫人,还有个老妈妈在旁边候着,瞧着时辰,出口提醒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可别将眼睛哭坏,明儿还要为二娘子簪礼。”
夫人抓着文妙姝的手,渐渐止住哭声,抬起头不知是何时,那双眼已是红肿,喉咙发干,发出的声音几近哽咽,“当初,我儿笄礼,谁不说娇艳,可惜现在…”
而此时的文妙姝,病态横生,满脸尽是死色,与往日的风光,大相径庭。
孔岁宜进屋后,夫人似有感知,往她站的方向看,“果果,你来了。”
“是,干娘。”孔岁宜应道,将药包交给老妈妈,“麻烦妈妈去煎药,要小火候着。”
老妈妈捧着药包看了看,又望向夫人。
“去吧,紧着些,放眼皮下,别让旁人经手。”夫人道,话音沉重了些。
老妈妈应是,拿着药出去了,关门时,还支走了女使们,这样院子里,只剩孔岁宜与夫人两人。
“配出了解药?”夫人问道,拂了拂文妙姝额头的发丝,“能好全?”
“夫人,可是想到下毒的人了?”孔岁宜道,手中的银针在火苗上撩,针尖的银光与火光碰撞,擦出了她犀利的眸色。
“可是李姨娘?”夫人道。
“不能说百分之百,只能说仅有此人。”
“呵!”夫人笑了声,“都是半老徐娘,豆蔻年华,边关一同赛马,如今,却是要致我儿于死地,我倒要问问她,是何缘何故。”
孔岁宜并不清楚二人之间的矛盾,拿起烛火到床塌边,“有一邪法可叫娘子明日下床,夫人可要试试?”
夫人顿了顿,猩红的双目自下而上,以低位者的姿态,望着孔岁宜,其中带着怯意,又萌生出希望,“果果,干娘可能信你?”
那目光无比炽热,带着灼意,大概成为母亲的那刻,他们注定会为孩子付出所有,过程自胚胎萌芽、到瓜熟蒂落、再是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成花儿,被捧在手心。
“信我。”孔岁宜道,那一声能扣人心弦,她掏出蛊虫的瓶子,露出里面的虫子,“只是此法,还望干娘保密。”
“虫。”夫人道,望着那黑色小物,浑身血液倒流,四肢开始僵硬,“这如何能治病?”
“是蛊虫,自汉“巫蛊之祸”起,便被禁止使用。”孔岁宜言道,“不过那是巫术,用以恶事,我为行医,用以善事。”
汉时巫蛊之祸,牵连万人,唐代被列为“十恶”之中,更言“蛊毒已成形者处绞刑。”宋自沿用律法。
“疼不疼?”夫人道。
“初入皮下疼瑟,入脂经脉,只觉涌动。”孔岁宜道,文妙姝情况,毒素已入肺腑,用蛊会是最有利的方式。
如此紧急下,夫人同意孔岁宜使用蛊虫,想让文妙姝活,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有法子总是强些。
孔岁宜扎下银针,先封住文妙姝的穴位,再是心脉,以针铸穴,指经脉为通道,为蛊虫引路,一一去除经脉里的毒素。
过程中,文妙姝的身体不停颤动,时儿发冷,时儿又发热,促得她几息气止,夫人不停唤着,用毛巾为她擦拭汗液。
直至天明,才停歇,蛊虫从文妙姝体内爬出,虫身大了一圈,爬行的速度慢悠悠,想是也累到了。
夜间的功夫,每过几刻,便为文妙姝灌上药汁,银针扎到的地方,用药饼熏着,从内到外排出毒素。
待到日头挂到树梢,房间的烛火灭了,房门开了,窗溜了缝,换气。
孔岁宜抹了把额头,瘫倒在床榻边。
“干娘,先去前头处事,我守着妙姐姐。”
夫人应下,又看了会文妙姝便往自己的院子赶。
笄礼可不能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