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家的二女,皆是二十岁成笄礼。文妙姝与赵桓昌幼时便定了婚约,只待笄礼后出嫁,不料忽逢连夜雨,文妙姝生了场怪病,缠于床榻,婚事就撂在那了。
经此,文若兰也没过早议婚,留到了二十岁。
夫人也是一夜未眠,沐浴更衣后,往文若兰的院子走,步履不停,雷厉风行,面上只是端庄,随行的老妈妈不敢有半点差错,跟在身侧。
到了院口,夫人嘴角勾起,成一副和蔼的笑,其中真真假假,再往里走,到内室时,她拿绢的手,有些发抖,只得紧紧攥着,面上几不可见的龟裂,却还在极力保持着。
“前些日子请妹妹归府,百般推脱,不知若兰想得紧呢。”
赶昨日,李姨娘归府,就没回自己的院子,是与若兰同寝,以慰母女之思。此刻,正帮着若兰梳发,见夫人进来,忙起身行礼。
那副哑嗓,说出的话却是精巧,“劳姐姐忧思,若兰在府里全仗主母疼惜,我这作母亲的,望尘莫及,要说哪家庶出的女儿,有这般待遇,也是拜了千佛。”
李姨娘的话,从母亲的角度,对若兰表示愧疚,也清楚若兰在府中的生活,并没因是庶女而被忽视、冷落。
若兰垂着头,手扶着桌面,看着铜镜中的模样,明明该高兴的日子,嘴角却扬不上去。
夫人没接话,自古男子多姬妾,能嫁给文涛,不止是他们有情,还是因勋国公看中了文涛的能力,觉他以后必有作为,事实文涛确实有伟才,一跃为宰相。
她与文涛婚后的日子,也是有盼头,他满腹经纶、博古通今,朝堂之上,颇得帝心。更是洁身自好,从不流连烟花之地,也从未提过纳妾。
勋国公夫人多次提及,叫她帮文涛纳上两房,她私心没提,心存侥幸,日子就这样过着。
直到那年,李氏找上门,怀里抱着襁褓,要见文涛,不知商谈了什么。文涛认下了那个孩子,还冠以‘文’姓。
她只当是文涛负了她。
文涛忙于朝事,她打理着府事,安排李氏入府,李氏推脱了几次,最后还是认了,自此府里上多了个‘李姨娘’。
文涛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将李氏打发出府,而后李氏便长居郊外的纸坊。
就这样,日子过着,夫人当文若兰为亲子,待遇同嫡出。
后来,她的女儿病了,快死了。
“若兰,今日是你的笄礼,母亲在中堂等你。”夫人留下句话,先出了门,那张脸竟显苍白,就算途径□□,也没汲取上好颜色,到了水池边的亭子里,她扶着柱子呼出口气,转而又笑了声。
心似乎被捅穿,漏出气来,疏通了堵塞,心里一个劲叫嚣是她,一定是李氏害了盼盼。
待到中堂,宰相跟前的人,来报说:宰相被官家留置在宫中,劳夫人操劳二娘子的笄礼。
夫人表示知道了,家事哪有国事大。
前些日子相熟的夫人,问她为什么要为庶女办笄礼,她只说都是孩子,却一想床榻上的文妙姝,便不由想落泪,待到人后,悄然拭去。
吉时到,女使搀着若兰上堂。若兰抬头,看着上面只坐着夫人,眼神变得空洞,最终黯然垂下。
自小她知身份比不过姐姐,她便只奢求父亲的一次目光,可父亲太过吝啬。于是她拼命读书,京城各大书肆的书,皆被她读遍,文采上同姐姐不分上下,却也没换来父亲的一眼。
从那以后,她从不参加宴席,将自己藏起来。
笄礼,囫囵着完成。
若兰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换下繁复的衣裙,坐在窗前,听着鸟叫。李氏守在她边上,二人谁都没开口说话。
傍晚时,一辆马车停在宰相府前,是宰相回了。
今夜的宰相府,异常静,虫儿躲着,花儿垂着,下人都低着头。
仆从提着灯从堂中直往门去,传夫人的意思,说是今日是二娘子笄礼,一同在中堂用饭。
宰相听后,蹙起了眉,问道:“大娘子何样?”
仆从摇头,自昨日起,夫人便不让人去大娘子院子侍候,只留孔岁宜一人照料。
到中堂后,一张圆桌上,已坐着四人,二二分置,夫人与文烨近着坐,文若兰坐在李氏旁,四人目光齐聚在宰相身上。
宰相愣着衣袖,抬也不是垂也不是,额头倒着月光,坐到夫人左侧,提起筷子,又放下,“为何不食?”
话止,桌上无人应答,百堂过风,烛火乱跌,只余檐下几叮铜铃声,层层回绕,直捣人心。
不知几时,细碎的步声由远及近,院外出现两道身影,暗色难辨,那影形似罗煞,又似黑白无常,直待近些,才辨出人影。
宰相盯着,眯着眼看,慢慢眼睛撑开弧度,眼尾褶子变得密集。
“盼盼?”
满堂皆惊,齐齐望去,来人正是文妙姝,由孔岁宜扶着,夜风推着走来,脸色恍如天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