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有人叫,文妙姝望去,一双红瞳蓄满泪,她挣开孔岁宜的手,跌跌撞撞直往堂中去,叫道:“爹爹…”
宰相颤巍起身,带落了杯盏,瓷碎声震,惊起一堂波澜。父女跌倒在堂中央,声泪俱下,一人唤着“爹爹”,一人唤着“儿”。
夫人望向孔岁宜。
孔岁宜点点头,她与夫人并未商谈计划,却是如此阴差阳错,达成了一致。
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夫人只想问清,李氏害人的缘由。
那处坐着的李氏显然没料到文妙姝会露面,面上一闪而过的失望,转而又笑道:“今日赶上吉日,相爷与大娘子快起身,上坐。”
孔岁宜循声看去,终于见到了,她早听到了李氏的哑声,可她脸上没疤,再往下看,待看到李氏手时,她眯了眯眼睛,有疤看上去极糙,与王巩说的应上。
那时,一听与纸有关,她第一下想到便是李氏,这世间无奇不有,李氏或许真是个奇女子。
宰相扶着文妙姝坐下,文妙姝坐在宰相与夫人间,她循着桌面一一望去,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姑母。
“果果,坐吧。”夫人道,让孔岁宜坐文烨边。
这样一来,桌上的氛围有些变味,一侧坐着李氏母女,另一侧则坐着五人,在天平上,就是一边倒。
没人动筷,桌上佳肴,恍如假物,中堂之上仅有主家,不见仆从。
“夫人,想问什么?”李氏抬眸,来了个先发制人。
夫人拿起筷子,掐了筷豆角,只放在盘中,拍下筷子,发出断裂声,接着淡然开口:“不应是我想问什么,而是表妹干了什么?”
“惟晚,什么意思?”宰相没有称夫人,直接叫了夫人的名,似乎还蒙在鼓里。
“相公,该问问你表妹,为何对盼盼下死手!”夫人断章,话头直冲李氏面门。
此话出,桌上小辈皆吸了口凉气,文烨觉得冷,搓了搓手臂,若兰不敢张望,紧紧抓着裙摆,孔岁宜竟觉得刺激,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这与一般宅斗不同,有种复仇即视感。
“哈哈哈。”李氏发出一串嘶哑的长笑,哑声比得过枝上的鬼鸮,听着人心突突,“看来夫人是请到了高人。”
李氏眼眸转向孔岁宜,喟叹道:“是你这女娃娃吧,眉心染红,是个吉样,几时发现的?”
“你下不去手吧。”孔岁宜没正面回应,厉声道:“你也是母亲,怎会疼下杀手,’虎毒不食子’,你终究是留了一手。”
“呵,你真是个奇娃娃。我想杀她,若是一击毙命,似乎没有疼苦,你可尝过火苗上身的感觉,它张着大嘴,一点点将你吞噬,连骨头都不剩,我却留了她全尸。”李氏愤愤道,手放在下巴处,一点点摩擦,擦去遮盖的粉尘,露出那处狰狞的火燎疤,“很疼的。”
“与我儿何干?”夫人怒视。
“是你,都是你,都是作女儿的,可我的父亲、母亲在哪?豆蔻年华,草场驰骋,如今,我是白头姥,你是玄鬓妪。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父兄造成的,你们勋国公府的荣耀,是踩着我李家四十六口人的尸骨、血肉,换来的!你久居京城,只知汴京繁华万千,却不知边关的窘境,刀枪相交时,您怕是与贵妇们,饮茶听曲。”
情绪太过激烈,李氏的发髻变得凌乱,她抬起粗锆的手,拂过白发,露出一双狰狞的眼,执起筷子,在盘边敲响,嘴里悠悠哼着曲,意境似六月飘雪。
“寒关问春暖,无望火燎绝,余人何望…”
可盘怎能奏曲,只能是脆声,却声声入耳,像鼓声,敲击在每人的心上。
夫人一届内宅妇人,对于李氏的言论一知半解,她在闺阁中的教导只是学艺,嫁人后便是相夫教子,父兄的事,不敢多问半句。
她看着宰相,张了张嘴,吐出几字,“可是真的?”
宰相叹了口气,目光聚焦在门边的烛火上,从他的角度,那火是长在天边的,原平之战的那场火终究是燃了起来。
二十年前,西夏兵临原平城下,当时戍守原平的正是勋国公父子,大战将即。
可宋建国的前百年,是段没命活的日子,征战不断,仅五十三年就换了五十多位帝王。以至宋后,文治当头,人们只想安居乐业,早就忘了滚滚黄沙、荆棘战马。
遂兵力、战术皆不敌西夏,勋国公父子便想出擒王之计,潜入敌营斩杀了西夏将领纳西,再想举兵时,朝中突下议和的旨意,宋每年向西夏赠予岁币,以示两国之好。
两国是议和了,纳西的亲兵却连夜烧了平原外二十三户,其中就有李氏的纸坊,那纸坊内有李氏一族四十六人。
活下的便只有李氏与侄女。
宰相问道:“为何要对盼盼下手?”
“为什么,这二十年来,哥哥常给我托梦,说想女儿,‘父债子偿’的理,我便要她也体会体会丧女之疼。”李氏摔筷,指着坐下的夫人,眸光狠戾,转而想到些什么,继续道:“夫人怕是以为若兰是你我二人的孽果,只怪你弃了与她的情。”
这话让宰相夫妻恍然,夫人将文若兰当成了宰相与李氏的女儿,而事实上,李氏自始与宰相无干系。
文若兰只是李氏哥哥的遗孤。